篝火堆得比往常高出三尺,燃燒的樟子松木噼啪作響,油脂滴落在火堆裡騰起藍火苗。冷志軍蹲在火堆旁翻烤野豬肋排,塊表面已經泛起金黃的油泡,他用獵刀尖了,琥珀的立刻湧出來,滴在炭火上發出的聲響。
火候剛好。金老爹不知何時站在了後,老人手裡捧著個樺樹皮碗,裡面盛著暗紅的。他咳嗽兩聲,缺了門牙的著風:野豬心,祭山神用的。
烏力罕正在空地中央搭建祭臺。鄂倫春青年用十二白樺枝擺放狀,每樹枝上都綁著彩布條。熊爪吊墜隨著他的作左右搖晃,在火中投下詭異的影子。冷志軍注意到他腰間多了把新獵刀,刀柄上纏著的蛇皮還帶著新鮮的腥味。
起鼓!金老爹突然提高嗓門,嘶啞的聲音在山谷間迴盪。八個鄂倫春漢子立刻圍圓圈,手中的熊皮鼓同時敲響。那鼓點起初雜無章,漸漸匯某種奇特的節奏,像是模仿野奔跑時的腳步聲。
金玉珠從帳篷裡走出來時,冷志軍差點沒認出來。換上了全套傳統服飾,靛藍的長袍上繡著雲紋,銀腰帶上的鈴鐺隨著步伐叮噹作響。髮辮間編了紅藍兩線,額前還掛著串小銀鈴,在火映照下像墜著星星。
看傻了?劉振鋼用胳膊肘捅了捅冷志軍,大鬍子上的冰碴子隨著他說話嘩啦作響。這廝今天格外神,不僅把絡腮鬍修剪得整整齊齊,還換了件乾淨的的確良襯——雖然領口已經磨得起邊。
鼓點越來越急,金玉珠突然甩開雙臂旋轉起來。銀鈴與腰鈴的聲響織在一起,竟與鼓點完契合。的舞姿矯健有力,時而像鹿躍山澗,時而似熊撼古樹。當模仿野豬衝撞的作時,髮辮間的紅繩在火中劃出耀眼的軌跡。
這是《祭火神》,金老爹湊到冷志軍耳邊解釋,老人撥出的氣息帶著濃重的菸草味,跳滿三圈,山神才會收供品。
烏力罕捧著野豬頭走上祭臺,那畜生的獠牙上纏著紅布,眼眶裡塞著兩枚銅錢。鄂倫春青年用獵刀在豬額頭上劃了個十字,將一碗烈酒緩緩澆下。酒混合著水流進火堆,火焰頓時躥高五尺,變詭異的藍綠。
紅松明子照山崖——金老爹突然唱起來,蒼涼的嗓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鄂倫春漢子們立刻跟上:鹿心酒敬神來——
冷志軍正聽得神,劉振鋼突然拽了拽他的角。大鬍子鬼鬼祟祟地從懷裡掏出個件——是糙的骨簪,看形狀像是用鹿骨磨製的,頂端還刻著個歪歪扭扭的心。
幫我...那啥...劉振鋼耳子紅得像煮的螃蟹,說話都開始結,按他們規矩...得在跳舞時...
沒等他說完,鼓點突然變了調子。金玉珠的舞姿也隨之改變,從剛勁有力變了婉轉。解下腰間的銀鈴,開始繞著篝火緩步而行,每經過一個未婚男子就會輕輕搖晃鈴鐺——這是鄂倫春姑娘擇偶的傳統儀式。
冷志軍眼疾手快,在劉振鋼背後推了一把。大鬍子踉蹌著衝進圈,差點撞翻正在跳舞的金玉珠。靈巧地閃避開,銀鈴在月下劃出閃亮的弧線。
我、我...劉振鋼憋得滿臉通紅,突然單膝跪地,雙手捧著那醜不拉幾的骨簪,這個送你!他的大嗓門震得近的篝火都晃了晃,我磨了三天!手指頭都出了!
營地瞬間安靜下來,連鼓聲都停了。金玉珠愣在原地,銀鈴還舉在半空。冷志軍注意到的耳尖以眼可見的速度變紅,像是抹了胭脂。
鄂倫春小夥子們開始起鬨,有人吹起了口哨,還有個直接唱起了跑調的歌。烏力罕的表最彩,熊爪吊墜被他攥得咯吱作響,臉上的刀疤漲了紫紅。
金老爹咳嗽兩聲,慢悠悠地走到劉振鋼面前。老人用獵刀挑起那骨簪,對著火仔細端詳:手藝真糙。他咧一笑,出鑲金的犬齒,不過誠意夠足。
所有人的目都集中在金玉珠上。咬了咬下,突然一把抓過骨簪,轉就跑。銀鈴聲漸漸遠去,消失在營地邊緣的黑暗中。
哎?這算沒啊?劉振鋼撓著後腦勺,一臉茫然。
鄂倫春漢子們鬨堂大笑,有個甚至笑得滾到了地上。金老爹用菸袋鍋敲了敲劉振鋼的腦袋:傻小子,沒當場你就算了!
冷志軍正想調侃兩句,灰狼突然狂吠起來。老狗缺耳朵上的傷疤紅得發亮,獨眼盯著遠的山崖。眾人順著它的視線去,只見月下的懸崖邊緣,赫然立著個巨大的黑影——是獨眼閻王!
那畜生似乎了傷,走路的姿勢一瘸一拐。它獨眼中的兇在月下格外瘮人,像兩盞鬼火。更詭異的是,它前爪上纏著條破爛的布帶,看像是鄂倫春人常用的靛藍。
它在跟蹤我們。烏力罕不知何時站到了冷志軍旁,熊爪吊墜在月下泛著寒,從冰河開始就一直跟著。
金老爹的臉變得異常凝重。老人從祭臺上取下野豬頭,用力拋向懸崖方向:山神爺,收了供品就保佑兒郎平安!
豬頭在雪地上滾了幾圈,停在懸崖邊緣。獨眼閻王低頭嗅了嗅,突然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震耳聾的咆哮。聲浪震得樹梢的積雪簌簌落下,在月下像一場小型雪崩。
它在挑釁。金玉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知何時回到了營地,髮間的銀鈴不再作響。那糙的骨簪已經別在了的髮辮上,在火中顯得格格不又莫名和諧。
獨眼閻王最後看了營地一眼,轉消失在懸崖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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