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冷志軍就被灶房的響吵醒了。不是胡安娜,是林秀花。天沒亮就起來了,在灶房裡忙活,鍋碗瓢盆得叮噹響。冷志軍披上裳推開門,一冷風灌進來,凍得他一哆嗦。外頭的雪停了,天還沒大亮,東邊的山頭只出一線白。院子裡的雪被風吹平了,像一張大白紙,點點的蹄子印在上面,踩出一串梅花。
林秀花在灶房裡把昨天剝下來的熊板油切塊,一塊一塊的,白花花的,堆了滿滿一盆。板油是從那頭大公熊上撕下來的,厚厚的一層,像棉被似的裹在熊的肚子裡面。山裡人管這個“熊油板子”,最金貴的東西,比熊還值錢。
“娘,起這麼早?”冷志軍站在灶房門口,冷風跟著他往裡鑽。
“早啥?天都快亮了。”林秀花頭也沒抬,刀起刀落,板油在手底下變均勻的小塊,“這熊油得趕煉,放不住。天暖了就化了,有味。”
冷志軍蹲在灶臺邊,幫燒火。柈子塞進灶膛裡,火苗著鍋底,噼裡啪啦地響。大鐵鍋燒熱了,林秀花把切好的板油倒進去,“刺啦”一聲,白煙冒起來,滿灶房都是油香。
胡安娜也起來了,披著裳走進灶房,頭髮還沒梳,用橡皮筋扎著。“媽,我來吧,您歇著。”
“不用,你看著小黑去。那小東西醒了,在炕上呢。”
胡安娜轉回屋,不一會兒就傳來小黑的聲,吱吱的,像老鼠。冷小軍在炕上跟它玩,把手指頭過去讓它咬,小黑沒牙,咬不,急得直哼哼。
板油在鍋裡慢慢化開,油渣子浮上來,金黃金黃的,在油裡翻滾。林秀花用笊籬把油渣子撈出來,放在盆裡晾著。油渣子也是好東西,撒上鹽,又香又脆,小孩最吃。
“這熊油,比豬油強。”林秀花一邊撈一邊說,“豬油涼了發,熊油不發,抹在手上跟雪花膏似的。治凍瘡最靈,冬天手上裂了口子,抹上就好。”
冷志軍想起小時候,每到冬天他的手就裂口子,娘就用熊油給他抹。熊油白白的,的,抹在手上一子腥味,但管用,抹兩天口子就合上了。
第一鍋油煉好了,林秀花把它舀進罈子裡。油是金黃的,亮,像蜂。涼了以後就變白了,跟雪花膏一樣。
“這壇給你莫日大叔送去。”林秀花把罈子蓋好,“他不好,冬天疼,用熊油能好點。”
“知道了,娘。”
第二鍋油煉好了,舀進另一個罈子。“這壇給額爾德尼送去,他歲數大了,冬天怕冷,熊油補子。”
“嗯。”
第三鍋油煉好了,舀進一個小罈子裡。“這壇留著自家用。”
冷志軍看著那三個罈子,心裡頭熱乎乎的。打了熊,皮子能賣錢,能吃,掌能燉,膽能藥,油能治病,渾上下都是寶,一點不糟踐。
冷小軍抱著小黑從屋裡出來了。小黑醒著,眼睛亮晶晶的,東張西,鼻子一一地聞空氣中的油香味。冷小軍把它放在地上,小黑站不穩,四條打晃,走兩步就趴下了,在雪地上印出一個小小的影子。
“爸,它咋不會走?”冷小軍蹲下來,把小黑的爪子擺正。
“它還小,過幾天就會了。”
小黑趴在地上,吱吱,點點走過來,用鼻子拱了拱它,把它拱了個跟頭。小黑翻了個,又趴下了,點點又拱,它又翻。冷小軍笑得前仰後合。
“點點,別鬧了。”冷志軍把小黑拎起來,放在點點的背上。小黑趴在點點背上,爪子抓著點點的,不了,安安穩穩的。點點也不,由著它趴著。
“你看,它喜歡點點。”冷小軍拍著手說。
油渣子晾涼了,林秀花撒上鹽,端上炕桌。冷小軍抓了一把塞進裡,又又脆,滿噴香。他又抓了一把,塞給冷志軍,又抓了一把,塞給胡安娜。最後抓了一把,放在手心裡,餵給點點。點點聞了聞,舌頭一卷,全吃了。小黑從點點背上探下腦袋來,聞了聞,也吃了兩口,嚼不,又吐出來了。
“它還小,吃不了。”冷小軍把小黑抱下來,放在炕上。小黑在熱炕上打了個滾,找了個暖和的地方,一團,又睡著了。
下午,冷志軍拎著那壇熊油,去莫日家。雪很深,路不好走,他踩著別人的腳印,一步一步地挪。點點跟在他後頭,背上馱著小黑。小黑醒著,趴在點點背上,東張西,看什麼都新鮮。
到莫日家的時候,老爺子正坐在炕上編筐。看見冷志軍進來,放下手裡的活,眯著眼笑:“來了?聽說你打了頭大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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