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旁一輛用厚重黑布罩得嚴嚴實實、由一匹健騾拉著的大車，突然劇烈地晃了一下，從黑布下傳來一陣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的、沉悶的“嗚嗚”聲，還夾雜著撞擊木板的悶響。
秀忠被這突如其來的靜嚇了一跳，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什麼靜？”他皺起眉，下意識地就驅馬靠近，手想去掀那黑布，“車裡裝的什麼？活？”
“大人莫驚。”三好新佑衛門作極快，幾乎是瞬間便策馬到秀忠與貨車之間，一手，看似恭敬實則強地按住了秀忠的手腕。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虛假的笑容，聲音得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不過是些待宰的畜，得發了，聒噪得很。驚擾了大人，實在該死。”他上說著“該死”，手上的力道卻毫未松，彷彿焊在了秀忠的手腕上。
自平安京始，天下哪有不用米犒勞軍士，反用畜的道理？
“畜？”秀忠掙了一下，沒掙，心頭莫名火起，更是疑竇叢生。他雖是米藏奉行，但也知道軍糧輜重何時需要用這種遮遮掩掩的方式運送活？而且還是在這種前線地帶？一種強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混蛋！”他猛地甩開三好新佑衛門的手，聲音裡帶上了真正的怒意，屬於德川（哪怕現在是松平）嗣子的那點殘餘威嚴迸發出來，“兩軍對陣，運的什麼畜！前線缺糧至此了嗎？還是說你們瞞著我運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即便是穢多崽，也該有規矩！”
說著，他不再理會臉微變的三好新佑衛門，趁著對方一瞬的遲疑，猛地探，一把攥住那厚重的黑布，用力向下一扯！
“刺啦——”
布帛撕裂的聲響刺耳。午後略顯刺目的瞬間湧車，照亮了車廂駭人的景象。
那裡面本不是什麼牲畜。
是人。
是他覺得眼的人。
七八個人，男皆有，從著判斷絕非平民。他們被反綁著雙手，裡塞著破布，繩索深深勒進裡，臉上滿是淚痕、汙垢和極致的恐懼。此刻因為突然的亮，他們全都驚恐地睜大了眼睛，拼命地向後去，發出更加絕的“嗚嗚”聲。其中一位穿著紫緬小袖、高髻散的中年婦人，秀忠看著竟有幾分眼——那眉眼，依稀竟與大久保忠鄰有幾分相似……那是他的兒！
甚至還有忠鄰的庶子，妾室，以及正妻！
秀忠雖然已經料到這次送糧，會變勸降。可是看到姐姐為了他能立下大功而準備的‘厚禮’還是如遭雷擊，猛地向後一仰，差點從馬背上摔下去。他臉瞬間變得慘白，手指抖地指著車，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他那姐姐所謂的“送糧”是什麼意思。這不單單是騙他去前線勸降的由頭，更是給他布了一個穩賺不賠的賭局。這個局不用像是阿江說的那樣深敵營，更不用隔著城牆鬥不過，反遭人恥笑。
明白了這“糧”，不是給旁人用的！是勸降不，直接讓他用來殺的。而這四個新佑衛門，本不是押運軍糧的，他們就是幫自己殺人的劊子手。屆時他秀忠只要點點頭，他們四個就可以當著守軍的面，替他這個前德川嗣子為賴陸公奉上染的誓書。
秀忠完全可以想到，那時候眼前這四個大嗓門的傢伙，估計就會喊：“大久保忠鄰連家人命都不顧，你輩還妄想在他手下活命嗎？”
遠山、大道寺、笠原、三好，四名新佑衛門此刻全都沉默地看著他，他們的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冰冷的審視，彷彿在等待這位“大人”接下來的反應——是崩潰，是順從，還是……反抗？
山風吹過，捲起地上沙塵，也帶來了遠小田原城更加清晰的炮火轟鳴與鐵炮嘶鳴。那聲音此刻聽在秀忠耳中，不再只是戰爭的喧囂，而是混合著車抑的嗚咽聲，化作一張巨大的、冰冷的網，將他死死纏住。
他勒韁繩，手指關節得發白，目從車那些絕的面孔，移向遠燃燒的天空，最後落回到四張毫無表的臉上。
空氣彷彿凝固了。
然而松平秀忠沒有再說話。他猛地一扯韁繩，調轉馬頭，不再看那輛被黑布重新罩上的貨車，也不再理會旁那四個如同影子的新佑衛門。他沉默地催坐騎，沿著山道，向著那片被硝煙和火籠罩的小田原城方向走去。馬蹄踏在碎石上，發出單調而清晰的聲響，與他心翻江倒海的死寂形詭異對比。
他目空地著遠方。天空中，那些白的天燈依舊在飄，但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不合時宜”的奇景，而是催命的符咒。他眼睜睜看著幾盞天燈被城頭出的火矢擊中，麻紙瞬間膨脹、燃燒，化作一個個耀眼的火球，拖著黑煙，如同隕星般搖搖晃墜向小田原城。它們砸在屋敷上，點燃草頂；落在街道中，引燃雜；甚至有一盞直接墜了看似是糧倉的區域，起一團更大的火和濃煙。這不再是戰爭，這是一場緩慢而確的火刑，用天空降下的火焰，一寸寸地炙烤、焚燬著這座巨城最後的生機。
就在這片地獄景象的邊緣，一隊士兵引起了秀忠的注意。他們約莫百餘人，穿著混雜的丸，但行間卻帶著三河武士特有的、略顯刻板的章法。然而，最刺眼的，是他們背後統一著的白小旗。距離尚遠，但那旗上的字跡，秀忠卻覺得無比悉，甚至能想象出那硃砂未乾的樣子——“天誅德川”。
一冰冷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他的頭頂。這些人口中呼喊的，他們曾經是口口聲聲喊“誓死效忠德川，保衛關東”豪言的人，但此刻他們背上那紅的四個字，卻像四把尖刀，狠狠剜著秀忠的心。他們是降兵，是……“三河陣替”！
更讓他如墜冰窟的一幕發生了。那支隊伍原本在向前移，似乎要執行什麼任務。但當他們靠近秀忠這一行“送糧”的隊伍時，隊伍前列的幾個足輕突然停下了腳步。他們的目，越過了領隊的武士，越過了飄揚的“天誅”旗，直勾勾地落在了騎在馬上、臉慘白的松平秀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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