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京畿道龍仁,利軍本陣。
與其說是本陣,不如說是一座臨時加固、滿了疲憊武士和足輕的巨大營寨。連綿的雨幕彷彿天,無地衝刷著泥濘的土地、溼的帳篷,以及營寨外圍那些被反覆爭奪、殘破不堪的矮丘和柵欄。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腥氣、汙的鏽味,以及一種揮之不去的、屬於僵持和挫敗的抑。
中軍大帳,氣氛比帳外的雨水更加沉重。
權中納言、安藝利家督,利輝元高踞上首,臉在跳的火把影中顯得晴不定。他披陣羽織,裡的鎧甲未曾卸下,連日指揮攻堅帶來的疲憊刻在眼角的細紋裡,但更深的是一種被阻滯於此的焦躁。左右兩側,吉川廣家、利秀元、戶元次、國司元相、益田元祥等一干利家重臣分坐,人人甲冑在,面帶風霜。左側末座,小早川秀包獨自垂目而坐,彷彿與帳凝滯的空氣融為一,唯有偶爾握又鬆開的拳頭,洩了他心的不平靜。
帳外,暴雨猛烈拍打著棚頂的油布和木板,發出令人心煩意的嘩啦聲響,幾乎掩蓋了遠傷兵營約傳來的哀嚎。
“炮聲為何停了?” 利輝元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並不高,卻帶著上位者不容置疑的質詢,目掃向下首的吉川廣家。
吉川廣家微微欠,他是實際的前線指揮,聲音沉穩但著疲憊:“稟主公,並非我軍怯戰。朝鮮都察使金應瑞,確是知兵之人。他並非固守孤城,而是依託龍仁一帶的山城地利,設定了數道互為犄角的防線。我軍雖已奪取外圍幾據點,並修築炮臺,可遮蔽風雨繼續轟擊,但……”
他頓了頓,指向攤在中間簡易沙盤上那錯綜複雜的等高線:“道路經連日雨水浸泡,已泥濘不堪,牛馬難行,炮彈、火藥轉運極為困難。更兼朝鮮賊將郭再佑、金夢虎等,率當地‘義兵’神出鬼沒,專事襲擾我軍糧道與補給線。前日一支運送彈藥的隊伍便在十里外遭襲,損失不小。眼下,各炮臺所存彈藥,需計算使用,以應對敵軍可能的反撲或長期圍困。”
利輝元的眉頭鎖得更。他何嘗不知補給艱難?自登陸以來,預期的摧枯拉朽並未出現,反而在這片該死的山地前被生生拖住了一個多月。每多耗一天,利家的威、他在賴陸公心中的分量,乃至整個西國大名的面,都在被雨水和泥濘一點點消磨。
“難道就這般與賊寇在泥水裡乾耗?” 利輝元的聲音裡出一不耐,“賴陸公的‘三韓征伐券’行市,可不會等我們的雨停!”
一直沉的利秀元此時開口,他是輝元的堂兄弟,心思更為活絡:“主公,如今全羅道已為福島正則殿下平定。正則公乃賴陸公養父,位高權重,且所部兵強馬壯,休整已有些時日。我軍奉賴陸公之命經略京畿,阻於此,若向正則公陳明利害,懇請其派一部銳北上,或借調部分火彈藥,以為奧援,或許……”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向福島正則求援,雖然面子上不好看,但總比在這裡乾耗,坐視戰功被別家搶走要強。帳幾位重臣聞言,神各異,有的微微點頭,有的則面猶疑——向那位以勇猛(或者說魯直)聞名的“賤嶽七本槍”之首求援,事後怕是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利輝元手指敲擊著軍配,沒有立刻否決這個提議,但臉上的神顯然並不熱衷。向福島求助,無疑承認了利家的無能。
就在氣氛再次陷沉悶時,末座傳來一個清晰而略顯沙啞的聲音:
“末將願率本部郎黨,再衝一次。”
眾人目齊刷刷轉向聲音來源。小早川秀包抬起了頭,雨水順著他未完全乾的鬢角流下,眼神卻如淬火的刀鋒,亮得驚人。他是已故的小早川隆景養子,隆景死後繼承了部分勢力,在利家位置特殊,既有能力,也帶著一急於證明自己的迫切。
“秀包?” 利輝元看向他。
“連日暴雨,敵軍守備必然鬆懈,尤其今夜,雨勢最大,正是出其不意之機。” 小早川秀包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末將觀察多日,敵軍防線雖固,但連線幾山堡之間的通道,有一因山勢和雨水沖刷,防工事有所鬆,哨位也可能因雨疏於職守。末將願親選銳,夜襲此,若能開啟缺口,大軍便可趁勢上。”
戶元次聞言皺眉:“秀包大人勇氣可嘉。但此等天氣,山路溼難行,視野不清。一旦被敵察覺,莫說奇襲,便是撤退也難。黑暗中弓矢鐵炮難以瞄準,近搏殺又易陷混戰,恐損失慘重。”
國司元相也補充道:“且金應瑞用兵謹慎,未必沒有防備夜襲。若此去是陷阱,恐有去無回。” 益田元祥等人也微微頷首,顯然認為風險太大。
小早川秀包卻並未退,反而直了背脊:“諸位大人所言甚是。然而,我軍頓兵堅城之下,已逾月餘。將士銳氣漸消,怨言暗生。敵軍雖苦,但我軍久攻不下,傷亡日增,士氣損耗更甚。兵法雲:‘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我軍之氣,已近‘竭’時。若不能趁敵軍也因天氣困頓、以為我軍不會出擊時搏此一擊,待天晴路幹,敵軍修補工事,援兵或許已至,則我輩將永困於此山野之間,徒為天下笑!”
他頓了頓,目灼灼地看向上首的利輝元:“主公!正則公的援兵或許可請,但功勞,終究是別人分潤。賴陸公在名護屋,等的是捷報,是漢城的門戶被開啟!末將不才,願以此,為利家,為主公,撞開這龍仁的山門!”
帳一片寂靜,只有外面嘩嘩的雨聲。秀包的話,中了許多人的心思。向福島正則求援是條退路,但利家的臉面和未來的戰功分配,必然損。眼前的僵局,確實需要打破。
利輝元凝視著秀包,這位年輕將領眼中燃燒的決絕火焰,似乎短暫地驅散了帳因久戰不克而瀰漫的鬱。他需要一場勝利,無論如何形式的勝利,來扭轉頹勢,回應名護屋的期盼,穩住那些持有“征伐券”的人心。
“你需要多人?” 利輝元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本部銳三百足矣,人再多,靜大,反易暴。” 秀包毫不猶豫。
“何時出發?”
“子時三刻,雨勢最急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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