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你家主人！本貝勒記得他的好！酒，夠勁！，管飽！下次……下次俺們輝發部還有好馬！”
是拜音達裡。
只見這位輝發部貝勒正摟著一個倭人武士的肩膀，另一隻手揮舞著一條啃了一半的烤羊，滿面紅，顯然已喝了不。他後，輝發部的人正從馬背上卸下那些油布包裹的箱子，給倭人清點。
布佔泰遠遠看著，臉上沒什麼表。
李嵩卻注意到，那些倭人武士在接收箱子時，作迅速而警惕。兩人開箱驗看，其餘人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目不時掃視四周。而更遠，倭城的城門始終閉，但那些稜臺上的擊孔後，約有人影閃。
這座城，看似敞開懷抱，實則渾是眼，滿是牙。
“走吧。”布佔泰深吸一口氣，催馬朝著那片開闊地行去，“既然來了，酒總不能白不吃。”
馬蹄聲驚了營地那邊的人。拜音達裡轉過頭，眯著醉眼看了半天，才認出布佔泰，頓時哈哈大笑：
“布佔泰！我的好親家！你……你也來啦？快來！倭人的酒，香得很！”
只見拜音達裡搖搖晃晃地迎上來，滿酒氣，卻在那雙被酒泡得發紅的眼睛裡，閃過一極快的——他認出了布佔泰後的李嵩，認出了那洗得發白的明國武常服。
但他什麼都沒說。
“我的好親家！”拜音達裡用力拍著布佔泰的肩膀，聲音大得像是要蓋過所有雜音，“你可算來了！瞧瞧，瞧瞧人家倭人多大方！”他指向那幾個正在分酒的倭人武士，“酒，管夠！，隨便吃！比咱們在開原馬市那些明人牙儈的腌臢氣強多了！”
他的話語裡有意無意地將“明人”二字咬得略重，目卻始終沒落在李嵩上，彷彿那只是個無關要的隨從。
布佔泰扯了扯角，沒接這話茬，只是走到一空地，示意李嵩也坐下。地上鋪著幾張糙的皮，面前擺著幾個土陶碗，一個倭人武士正沉默地往碗裡傾倒渾濁的米酒。
那武士頭戴陣笠，黑的丸鎧在下泛著冷的澤。拜音達裡湊過去，指著武士的斗笠，用生的、夾雜著真詞彙的漢語大聲調侃：“你們倭人……是不是不下雨，也非得頂個這玩意兒？不嫌沉啊？哈哈哈！”
武士作頓了頓，抬起眼。那是一張年輕卻沒什麼表的臉，眼神銳利如刀鋒，在拜音達裡、布佔泰和李嵩臉上快速掃過，最後落在拜音達裡醉醺醺的笑臉上。他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算是個回應，然後放下酒勺，微微躬，便轉走向其他等待分酒的真人。
禮貌，但疏離。退開，卻並未走遠。
拜音達裡渾不在意，一屁坐在布佔泰對面，端起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滿足地哈了口氣。他用油乎乎的手抹了抹，前傾，低了些聲音，但那嗓門依然不小：
“剛聽他們說個新鮮事……漢城那邊，出大樂子了！”
布佔泰端起酒碗，沒喝，只是看著碗裡渾濁的：“哦？”
“就五六天前，”拜音達裡眼睛發亮，那是分驚人訊息時常有的興，“朝鮮那個老王，李昖，聽說病得快不行了，榻前都開始準備後事了。那個世子，海君的，帶著他手下那幫子文和幾千殘兵，想從漢城突圍往北跑，結果你猜怎麼著？”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環視一圈，見布佔泰不聲，李嵩低眉垂目，才心滿意足地繼續：
“讓利……利什麼元來著？對，利輝元！讓他的大軍給堵回去了！一場好殺！聽說漢城牆頭都染紅了，海君差點沒逃掉！”拜音達裡咂咂，不知是惋惜還是慨，“要我說，這朝鮮……怕是真要完犢子了。老王一死，世子被困，這國還不就是倭人砧板上的？”
布佔泰默默喝了口酒，辛辣的過嚨。他沒說話，只是抬眼看向遠的倭城。灰白的石垣在秋日下冰冷而堅固，那些稜臺上的擊孔，像一隻只冷漠的眼睛，俯視著城下這片短暫而虛假的喧騰。
李嵩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挲著糙的土陶碗沿。他臉上沒什麼表，彷彿只是在聽一段與己無關的遠方的故事。但若有人此刻仔細看他的眼睛，會發現那眼底深，有什麼東西迅速沉澱、凝結，然後被小心翼翼地掩藏起來。
海君突圍失敗。
朝鮮王李昖彌留。
漢城戰況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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