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達爾卡納爾島的雨林深,圍城已至第七日。
柳生新左衛門靠在溼的木柵上,聽著遠部落戰士的鼓聲與呼喝。箭矢已盡,糧食將絕,邊還能站著的,不足三十人。雨水從棕櫚葉的隙滴落,混著水,在泥地上匯暗紅的溪流。
那隻巨大的白雕,立在最高的樓上,已經看了太久。
它看著土人如水般衝擊,又被火銃和殘存的鐵炮擊退;看著kulu用生的日語與柳生爭執著突圍的方向;看著雨林深,那些繪著繁複紋的戰士,正將更多的木樁釘地面,構築第二道、第三道圍欄。
白雕金的眼睛裡,倒映著這一切。
然後,它看膩了。
雙翼猛然展開,翼展幾達兩丈,掀起的狂風讓樓下的戰士幾乎站立不穩。下一瞬,它已沖天而起,衝破雨林稠的樹冠,枝葉在它後如碎玉般飛濺。
它越飛越高。
雨林在腳下化作一片深綠的絨毯,海岸線蜿蜒,珊瑚礁在碧藍的海水中暈開白的花邊。它繼續上升,雲層撲面而來,溼潤的水汽凝結在羽上。
狂風開始呼嘯。
起初只是高空的氣流,很快便凝聚實質的阻力,彷彿一道無形而堅韌的牆壁。白雕的羽被吹得向後軀,每一飛羽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但它沒有減速,反而發出一聲穿金裂石的清唳,雙翼鼓得更快、更猛。
風牆在它面前現,流的空氣凝固淡青的、半明的壁壘。白雕義無反顧地撞了上去——
“啵”的一聲輕響。
不是破碎,而是融。它穿了那層界限,周遭的景象瞬間變幻。喧囂的戰場、溼的雨林、無垠的海洋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厚重如棉絮的雲海。雲海之上,天空呈現出一種永恆而純淨的琉璃,在這裡不是照耀,而是從每一片雲絮中自己散發出來,和、均勻,沒有影。
雲海中央,懸浮著一座島嶼。
島嶼不大,其上亭臺樓閣,皆非土木所築,而是用某種溫潤的玉石與剔的水晶自然生長而,廊腰縵回,簷牙高啄,簷下懸著的玉片在無風的空氣中自行輕撞,發出清越安寧的聲響。這裡寂靜,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存在”。
白雕收攏翅膀,落在島嶼邊緣一株巨大的、開著淺金花朵的樹下。芒流轉,它的形在芒中融化、重塑,化為一個子。
著潔白無垢的千早與緋袴,頭戴黃金打造的日發飾,眉目如畫,氣質高遠,眼中卻帶著一凡塵難覓的狡黠與玩味。正是天照大神。
赤足踏在如茵的雲草地上,走向島嶼中央那座最為恢弘的神殿。神殿並無大門,只有一道道垂落的、由星織就的簾幕。
就在即將步神殿的剎那,簾幕微,一位著淡青小袖、外罩白打褂的侍已靜候在側,躬行禮。侍低垂眉眼,姿態恭順,可那側臉的廓,尤其是蹙眉時那份混合著堅韌與哀愁的神韻,竟與凡間那位新晉的天下人——羽柴賴陸所鍾的、鐫刻在黑百合菩薩兜鍪上的子肖像,有十分相像。
只是兜鍪上的子,眼神銳利如刀,而眼前這位侍,眸中卻是一潭深不見底的靜謐哀傷。
“都到了?”天照腳步未停,聲音如同玉片相擊,清脆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都在殿候著。”侍晴輕聲回答,聲音順。跟在白子後半步,亦步亦趨。
步神殿,部遠比外面看來空曠。腳下並非石板,而是一層流的、凝實如鏡面的雲海。這雲海彷彿有靈,微微盪漾,倒映著上方同樣由流雲霞構的天頂,置其中,宛如懸浮在天地之間的水泡裡。而過四周無牆的界限出去,浩瀚的寰宇星河,反而像是一窪點綴著塵的幽深池水,靜謐地環繞著這座孤島般的殿堂。
殿已有三人跪伏於雲鏡之上。
最左一人,著淡紫直垂,外罩繡有七酢漿草紋的羽織,眉目清俊,甚至帶著幾分之,正是長宗我部元親。他低垂著頭,姿態恭敬,但繃的肩膀洩了他心的不平靜。
中間一人,材矮小,卻穿著極為華麗的硃紅陣羽織,頭戴烏帽子,面皮焦黃,一雙眼睛即便在垂首時也似乎滴溜溜轉著,正是自稱“國大明神”的臣秀吉。
最右一人,卻是一簡樸的墨僧,頭,手持念珠,做老僧打扮,唯有眉宇間那份沉潛如淵的城府,讓人不敢小覷——正是敗亡於羽柴賴陸之手,未能開創江戶幕府,也便無緣“東照大權現”尊號的德川家康,此刻他仍用著早年的名字,世良田元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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