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島正則庶齣子》第325章 鷙與鷖(五)(1)

作者:心直口快的林錦·3個月前

正月十六,寅時三刻,天還墨黑著,紫城東暖閣裡卻已燈火通明。

地龍燒得旺,將初春凌晨那子滲骨髓的寒意驅散得乾乾淨淨,空氣裡浮著淡淡的龍涎香,混雜著一若有若無的、從皇帝膝上蓋著的錦被下出的藥膏味道。萬曆皇帝朱翊鈞歪在寬大的填漆榻上,上裹著厚厚的明黃緞面狐裘,膝上搭著錦被,一隻腳從被下出來,架在暖閣裡常備的矮墩上,腳踝約可見纏著繃帶,形狀有些異樣。

他臉有些蒼白,眼瞼下帶著熬夜後的淡青,但一雙眼睛在燈燭映照下,卻亮得有些迫人。此刻,他手裡正著一份閣呈上來的、已經了黃、擬了票的奏疏,正是李梁那份關於“建州右衛都督舒爾哈齊病重來京,其子已黑扯木,請朝廷定”的題本。他沒有立刻翻看裡面的票擬,只是用那本子的殼邊緣,一下下,不輕不重地拍著榻沿的紫檀木框。

“篤,篤,篤。”

聲音不響,卻在這過分安靜的暖閣裡,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榻下,首輔沈一貫、次輔沈鯉、東閣大學士朱賡,以及被連夜起的兵部尚書田樂、戶部尚書陳蕖、禮部尚書馮琦,還有司禮監掌印太監陳矩,俱都垂手侍立。幾位大臣袍整齊,烏紗帽上的展角紋,只是呼吸都下意識地放得輕緩。陳矩侍立在榻一側稍後的影裡,眼觀鼻,鼻觀心,像一尊沒有表的泥塑。

“其心難測……”萬曆終於開了口,聲音帶著久不臨朝、見臣下特有的那種低沉和緩慢,他重複著票擬上那四個硃筆圈出的字,角似乎向上彎了一下,又似乎沒有,“擬的好啊。可是……”

他抬起眼,目緩緩掃過階下幾位重臣,最後落在沈鯉臉上,停了片刻,又移開,看向那跳躍的燭火。

“誰其心難測呢?”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詢問,“是那來‘求醫’的舒爾哈齊?是佔了黑扯木的阿爾通阿、扎薩克圖?還是……遠在廣寧上疏的李梁?又或者,”他頓了頓,聲音更慢了些,“是那位留在赫圖阿拉,沒彈的龍虎將軍?”

他不再拍打奏疏,將它輕輕丟在側的炕几上,發出一聲輕響。

“都說說吧。朕聽著。”他子往後靠了靠,找到一個更舒服些的姿勢,目卻依舊清亮,帶著審視,“到底怎麼回事。李梁這封奏疏,閣票了‘其心難測’,是覺得不該管,還是管不了,抑或是……信不過?”

沈鯉深吸一口氣,率先出列,躬道:“陛下。臣以為,此事確需慎之又慎。舒爾哈齊與其兄努爾哈赤,同起於建州,多年並肩征伐,誼非同一般。此前雖有傳聞兄弟不和,乃至兵戎相見的流言,然畢竟濃於水,骨至親。其不睦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即便此時為勢所迫,暫投朝廷,一旦朝廷力其子,使其於黑扯木坐大,他日若兄弟和解,或舒爾哈齊本人與朝廷再生嫌隙,則阿爾通阿、扎薩克圖等,未必不會重投其伯父麾下。屆時朝廷非但徒耗錢糧,更將助長努爾哈赤之勢,恐有養虎患之虞。此為其心難測之一也。”

他頓了頓,見皇帝沒什麼表示,繼續道:“再者,舒爾哈齊此人,素來善於結。其長額實泰嫁與烏拉部貝勒布佔泰,次噶珞嫁與遼東總兵李梁次子李如柏。其本人亦娶布佔泰之姊與。反觀其兄努爾哈赤,雖曾娶葉赫那拉氏之孟古哲哲,然自納林布祿敗於古勒山,葉赫便不認這門親事,視其為仇。舒爾哈齊與其兄一同攻伐哈達、輝發、烏拉諸部,努爾哈赤殺人父兄,奪人土地,是諸部仇讎;舒爾哈齊卻廣結姻親,收納潰眾,儼然了諸部‘恩人’。此人心機深沉,長袖善舞,絕非甘居人下、安分守己之輩。若朝廷扶植於他,恐非遼東之福,或另一努爾哈赤。此為其心難測之二也。故臣以為,此人斷不可留,更不可縱其子坐大黑扯木,當以靜制,觀其兄弟相爭,朝廷坐收漁利即可。”

沈鯉這番話,條分縷析,將舒爾哈齊描繪一個比努爾哈赤更危險、更擅長偽裝的謀家。暖閣裡一時靜默,只有燭花偶爾開的噼啪聲。

萬曆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手指在錦被上無意識地輕輕划。沈鯉所言,並非全無道理,甚至可以說,是朝堂之上最“穩妥”、最符合慣常“以夷制夷、分而治之”思路的看法。但他總覺得,這話裡……因噎廢食的味道。因為一個人“可能”不可靠,所以就徹底棄之不用?那遼東現在,還有誰是絕對可靠的?李梁?他自己心裡都打了個問號。

他正待開口,忽然左膝蓋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那痛楚來得迅猛劇烈,讓他猝不及防,嚨裡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額頭上瞬間就沁出了一層細的冷汗。他猛地咬牙關,將幾乎口而出的悶哼了回去,搭在矮墩上的腳趾,在靴地蜷起來。

侍立在側的陳矩幾乎立刻察覺到了皇帝的異樣,不地上前半步,微微傾,聲音極低:“皇爺?”

萬曆閉了閉眼,強忍著那波疼痛過去,再睜開時,眼底有些泛紅。他沒看陳矩,只是略抬了抬手,示意無妨。但剛才那一瞬的失態,階下幾位大臣都看在眼裡,一個個把頭垂得更低,暖閣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了。

萬曆緩了幾口氣,那疼痛稍減,但餘悸和煩躁卻湧了上來。他沒再看沈鯉,目轉向一直沉默的首輔沈一貫,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些,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疲憊和不耐:“沈先生,你怎麼看?”

沈一貫趨前一步,躬道:“陛下,臣以為,仲化所言,乃老謀國之見,然……未免過慮,亦恐因小失大。”

他聲音平穩,不疾不徐:“舒爾哈齊是否有心機,是否善結,此乃其生存之道。在建州那等虎狼之地,無城府、無手段,早已骨無存。朝廷用人,尤其是用此等羈縻衛所首領,豈可因對方有能力、有手段,便心生猜忌,拒之門外?若如此,天下何人可用?昔年王杲、王兀堂,亦非庸碌之輩,朝廷未嘗不加以賞,授以職。關鍵在於,能否為我所用,能否制衡大患。”

他稍微提高了聲音,目掃過沈鯉,又回到皇帝上:“如今遼東大患,非舒爾哈齊,乃其兄努爾哈赤也!努爾哈赤吞哈達,並輝發,威服烏拉,東海諸部亦多歸附,其勢已,其志非小。朝廷先前授其龍虎將軍,本羈縻,然觀其近年行止,驕橫日甚,漸有不臣之心。此誠肘腋之患也!”

“舒爾哈齊此番來投,無論其真心幾何,皆是努爾哈赤兄弟鬩牆、部生變之明證!此乃天賜朝廷以制衡建州之良機!”沈一貫語氣加重,“黑扯木地建州左衛側翼,阿爾通阿兄弟率部駐,已與赫圖阿拉對峙之勢。其部眾新附,人心未固,糧秣匱乏,若朝廷不加以堅定支援,彼等絕難久持,必被努爾哈赤速滅。屆時努爾哈赤吞併右衛,盡收其眾,其勢更不可制!”

他向前又踏了半步,聲音在安靜的暖閣裡迴盪:“反之,若朝廷明發詔諭,承認阿爾通阿兄弟對黑扯木之佔據,賜予敕書、印信,許其開市互易,並賞以布匹、鐵、糧種,助其站穩腳跟。則黑扯木便努爾哈赤腹地的一顆釘子!哈達、輝發等被滅部族之餘眾,懾於努爾哈赤威而暫附的東海諸部,見朝廷扶持舒爾哈齊一系,必生二心,或可紛紛來投。此乃以夷制夷之上策,不費朝廷一兵一卒,而坐收分裂削弱建州之利!此時朝廷所慮,絕非防黑扯木坐大,而是該如何傾力相助,使其能在努爾哈赤兵鋒下存活下來,為朝廷牽制強虜!”

這番話,與沈鯉的觀點截然相反,將扶持阿爾通阿兄弟提到了戰略高度。兵部尚書田樂聽得微微頷首,戶部尚書陳蕖則眉頭鎖,顯然在算計這“傾力相助”要花多錢糧。

萬曆靜靜聽著,手指在錦被上敲擊的節奏,不知不覺跟上了沈一貫話語的節拍。等沈一貫說完,他沉默了片刻,卻沒有直接評判,而是微微側頭,目投向影裡的陳矩。

“陳矩。”

“奴婢在。”陳矩立刻應聲,趨步上前。

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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