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城南，濠鏡（澳門）葡人自治區域邊緣，一棟臨海而建、混合了南洋與歐羅風格的白三層石砌商館，了此次秘談判的場所。這裡不屬於香山縣衙管轄，飄揚著西班牙王國與葡萄牙王室的旗幟，空氣中瀰漫著海水鹹腥、香料與一種陌生的、略帶刺鼻的“文明”氣息。
左斗與駱思恭的欽差行轅，被客氣而堅決地安排在此。名義上是確保天朝使節安全，實則隔絕了他們與廣州地方員、士紳的頻繁接，也隔斷了外界探聽的可能。
談判廳設在商館二層，窗戶敞開著，能看到港口停泊的幾艘懸掛奇異旗幟、船舷側佈滿炮口的鉅艦。過彩玻璃窗，在潔的柚木長桌上投下斑駁的影。長桌一側，左斗著緋袍，腰佩欽差關防，正襟危坐，面容繃如鐵。駱思恭一飛魚便服，手按繡春刀柄，立於左斗側後，目如鷹隼，沉默地掃視著對面。
對面，坐著三個人。
為首者，喬瓦尼·盧卡·帕拉維奇諾，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灰藍的眼睛深邃而平和，著黑常服，領口出白蕾襯，舉止間帶著神職人員的肅穆與銀行家的準。他是耶穌會的高階執事，更是遠東地區數一數二的金融盤手。
其左，阿方索·卡爾多佐，四十許人，微黑，捲曲的黑髮，眼神銳利如商船船長，手指關節大，帶著常年經手金銀與貨留下的痕跡。他是卡多佐家族在遠東的代表，掌控著從印度到長崎的龐大貿易網路，以及與之伴生的、不可言說的黑生意。
其右，迭戈·卡爾多佐，阿方索的堂弟兼法律顧問，略顯年輕，戴著金眼鏡，面前攤開著厚重的拉丁文典籍和羊皮紙卷，角常掛著一若有若無的、屬於法律詮釋者的矜持微笑。
一名穿著修士袍、漢語流利的葡萄牙耶穌會士擔任通譯。
寒暄與開場白在一種刻意營造的、禮貌而疏離的氣氛中進行。帕拉維奇諾代表西班牙國王腓力三世，向大明皇帝致以問候，並表達了“虔誠的基督徒對陷困境的兄弟鄰邦的深切同與無私援助的意願”。
左斗抑著心的屈辱與警惕，按照禮制回應，強調天朝“富有四海”，只是“一時困頓”，借款乃為“速平叛逆，以彰王道”，絕非乞求，而是“互通有無，共襄義舉”。
帕拉維奇諾微笑著，示意迭戈可以開始了。
迭戈·卡爾多佐輕輕推了推眼鏡，用平緩而清晰的語調，過通譯，開始闡述借款的“基本框架”。
“首先，基於對大明帝國崇高信譽的信任，以及我主庇佑下的友誼，我們願意提供總額不超過五百萬兩西班牙銀元（約合三百五十萬兩庫平銀）的借款，年息，僅為百分之五，這在整個歐羅，都是對最親盟友的優惠。” 迭戈的開場白，聽起來幾乎像是恩賜。
左斗繃的神經略微一鬆。五釐息，確實不高，甚至低於前朝一些債。他看向旁的戶部隨員，隨員默默點頭。
“然而，”迭戈話鋒一轉，如同最明的律師開始了但書部分，“國際借貸，尤其是如此鉅額的、越文明的借款，需要一些……通行的保障與約定，以確保雙方的權益，尤其是確保款項能用於約定的、高尚的目的——即，平定叛，恢復秩序。”
他示意助手將兩份裝幀的文書分別推到左斗和那位戶部隨員面前。一份是厚達數十頁、以娟秀拉丁文書寫的正本，另一份，是隻有寥寥數頁的中文摘要譯本。
“請欽差大人先過目這份摘要，以便快速瞭解要點。詳細條款，均以拉丁文正本為準，這是文明國家間的慣例。” 帕拉維奇諾溫和地補充。
左斗拿起中文摘要，駱思恭也微微傾。摘要寫得似乎很“清晰”：
一、 借款金額、利息、期限。
二、 以廣東省部分關稅收為保證。
三、 款項專項用於遼東及平定軍費。
四、 雙方友好協商解決爭議。
看起來……似乎並無太大不妥？左斗心中疑竇稍減，但長久宦海生涯養的警惕讓他沒有放鬆。他示意戶部隨員仔細核對數字。
“關於利率，”迭戈繼續道，“這百分之五，是基於‘羅馬公平白銀指數’計算的年化基礎利率。該指數由教廷認可的權威機構釋出，每半年調整一次，真實反映白銀的購買力和洋貿易風險，確保公平。”
“指數？調整？”左斗皺眉，捕捉到陌生的詞彙。“何謂指數？為何要調整？既已約定五釐，豈可隨意變更？此非誠信之道！”
帕拉維奇諾接過話頭，語氣充滿理解：“尊敬的欽差大人，您說得對，誠信是基石。但白銀的價值並非一不變。譬如，若洲的銀礦產量大增，白銀價值相對下降，固定的利率對貸款方就不公平；反之，若東方對白銀需求激增，白銀價值上升，固定的利率對借款方亦不公平。這個指數，就是為了消除這種不公平，它是數學與經濟的智慧，確保我們雙方的友誼不被波的白銀所傷害。” 他說得娓娓道來，彷彿在闡述一個不言自明的真理。
左斗聽懂了“白銀價值會變”，但對這套“指數”說辭本能地反，覺得是巧言令。“此議不妥！借貸貴乎信諾，豈可以虛無縹緲之‘指數’為準？當以訂立契約時銀價為準，固定息金！”
阿方索·卡爾多佐這時開口，聲音帶著海風般的糲質：“大人，在海上，風向和水流隨時在變，聰明的船長會調整帆索，而不是撞上礁石。生意也是一樣。如果大人堅持固定利率……也可以。” 他頓了頓，出一為難的表，“但為了對沖風險，我們可能需要一些額外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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