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斗強怒火,目投向那份拉丁文正本,沉聲道:“此項條款,斷不可行!還有其他,一併道來!”
迭戈點點頭,繼續道:“那麼,關於抵押。為確保借款安全,我們需要以廣東、福建、浙江三省海關未來二十年的關稅收,作為第一順位抵押。”
三省關稅!二十年!左斗倒吸一口涼氣。這是朝廷在東南的財賦重地!戶部隨員已經額頭冒汗。
“這只是保障,並非收取。”帕拉維奇諾再次“安”,“只要貴國按時付息還本,關稅依然由貴國吏徵收,我們絕不手。這只是一個……法律形式。”
駱思恭突然冷聲開口,這是他進談判廳後第一次說話,聲音不大,卻帶著錦衛特有的穿力:“若我方一時週轉不靈,未能及時付息,又當如何?”
迭戈似乎早就等著這個問題,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芒:“合同規定,若發生此類……不幸的意外,為保障雙方利益,避免債務況惡化,我國有權派遣專業的財政顧問——我們稱之為‘協助專員’,進駐相關海關。他們只負責釐清賬目,確保關稅徵收流程……嗯,符合規範,以便產生穩定的還款現金流。他們絕不干涉地方政務,只是提供‘協助’。”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派幾個賬房先生去幫忙算賬。
左斗和駱思恭卻到一陣寒意。派外人進駐海關“釐清賬目”?這與奪取海關何異?!
“此乃干涉政!絕無可能!”左斗斬釘截鐵。
“大人,”帕拉維奇諾的聲音依然平和,卻帶上了一不易察覺的迫,“這是國際通例。否則,數百萬兩的借款,風險由我們獨自承擔,對我國的東們無法代。或者……” 他沉一下,“我們還有一個替代方案,或許更能現我們的誠意,也更能……幫助貴國解決一些子上的問題。”
“什麼方案?”左斗警惕地問。
帕拉維奇諾與兩位卡多佐換了一個眼神,然後緩緩說道:“我們注意到,貴國朝廷的治理,在某些方面……效率有待提升。款項的挪用和損耗,往往源於制度和人心的缺陷。在歐羅,許多王國與我們合作時,都採納了一個行之有效的辦法:引道德與專業的第三方監督。”
他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推心置腹”:“我們願意提供一批通算、品行高潔的顧問——他們大多是虔誠的耶穌會修士——不直接手海關,而是幫助貴國建立一套更明、更高效的借款使用監管系。所有經手這筆借款的員,需要定期向一個由貴我雙方及中立人士(比如德高重的教會人士)組的聯合審計庭報備賬目。同時,為了從源頭遏制貪慾,我們強烈建議,負責此款項的關鍵員,最好由那些已經洗,皈依了唯一真天主,在信仰中獲得道德指引的人來擔任。 信仰,是抵貪婪最堅固的堡壘。我們可以為這些員提供必要的神學與道德培訓。這樣一來,款項安全了,貴國的吏治也得到了淨化,豈不是兩全其?”
“荒謬!荒唐!無恥之尤!”左斗再也忍不住,霍然站起,鬚髮皆張,指著帕拉維奇諾,氣得渾發抖,“爾等蠻夷,安敢以此妖言眾,我華夏天朝綱常禮法!我大明員,讀聖賢書,明禮儀,知廉恥,何需爾等夷狄之神來約束德行?!更遑論以此要挾,迫使我朝臣子改宗易幟!此非借款,實乃誅心!毀我道統!”
他怒極,連“蠻夷”都罵了出來,渾然忘了“懷遠人”的面。
帕拉維奇諾並未怒,只是憾地搖了搖頭,彷彿面對一個不可理喻的頑:“大人,信仰帶來廉潔,廉潔保障還款,這是一個簡單的邏輯。我們在新西班牙(墨西哥)、在秘魯、在菲律賓,與許多當地領袖合作,他們都是虔誠信徒,合作非常愉快。這並非強迫,而是建議,是為了貴國好。如果大人覺得冒犯……那我們只能回到最初的方案,以三省關稅二十年為抵押,並加債務優先和逾期派遣‘協助專員’的條款。畢竟,總要有所保障。”
他輕輕將兩份“毒藥”擺在左斗面前:要麼,接關稅抵押和主權侵蝕;要麼,接信仰滲和意識形態改造。兩份協議,核心都是毒藥,只是糖不同。
阿方索·卡爾多佐用指節敲了敲桌子,聲音冷:“欽差大人,我們的船隊載著白銀,在海上多停留一天,就多一天的風險和本。北方的戰事,似乎不等人。我們帶著誠意而來,但如果貴國覺得不需要朋友……我們也可以去馬尼拉,或者回加錫(今印尼馬卡薩)。相信對這筆錢興趣的,不止大明一家。”
這是赤的最後通牒。
左斗口劇烈起伏,面由紅轉白。駱思恭上前一步,扶住他微微搖晃的軀,低聲道:“左公,今日暫且到此吧。”
左斗死死瞪著對面三個神平靜的西班牙人,又看看桌上那本厚重的拉丁文正本和薄薄的中文摘要,只覺得一腥甜湧上頭。他猛地一揮袖,一言不發,在駱思恭的攙扶下,轉踉蹌著離開了談判廳。
回到下榻的商館房間,左斗再也支撐不住,一口鮮噴在潔白的葡萄牙瓷磚上,目驚心。
“左公!”駱思恭急忙扶他坐下,遞上茶水。
左斗息片刻,用袖子去角漬,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灰敗與決絕:“駱指揮……此款,絕不能借!條款之苛刻,用心之歹毒,曠古未聞!若籤此約,東南財賦之地,盡於夷狄之手;我朝士大夫脊樑,亦將毀於邪說蠱!此乃亡國之契!我左斗寧願濺五步,以死明志,也絕不在此等條款上署名用印!”
駱思恭默然,他倒了一杯水,遞給左斗,自己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港口西班牙大帆船上黑的炮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左公氣節,思恭敬佩。但左公可曾想過,魏公公為何偏偏派你我前來?”
左斗息著,看向他。
駱思恭沒有回頭,緩緩道:“此款,朝廷急需,皇上默許,魏公公勢在必得。派你來,因為你清直剛正,天下皆知。若你談了,無論條款多苛刻,這筆‘喪權辱國’的罵名,就得由你左斗,由你們東林君子來背。日後若有事,魏公公大可一推二五六,說‘皆是左斗辦事不力, negotiated 出如此條款’,或將你丟擲去平息朝野之怒。”
左斗哆嗦。
“若你談不……”駱思恭轉過,目如刀,“那你就是‘貽誤軍機’,‘固執己見’,‘置遼東危局、江山社稷於不顧’。屆時,一道聖旨,便可問你‘空談誤國’之罪。而我,”駱思恭指了指自己,“隨行護衛欽差,亦有‘監護不力’、‘未能促皇差’之過。魏公公正好藉此,將我這知曉太多朝鮮舊事的錦衛,一併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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