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宮偏殿,那張象徵權力的長條木案被重新拭過,卻依舊掩蓋不住深深刻木紋的陳舊與幾新鮮的刀斧斫痕。殿窗戶閉,將盛夏午後的燥熱與城外約的喊話聲都隔得模糊了些,可那凝滯的、混雜著汗味、塵土味和更深沉不安的空氣,卻沉甸甸地在每個人口。
四大貝勒的席位按舊制分列。代善端坐東首主位,他換了一略新的石青緞面袍子,腰間束著玉帶,臉上帶著慣常的、試圖平一切的溫和,但眼角細微的紋路和微微下撇的角,洩出連日焦灼的痕跡。他下首是二貝勒杜度,這位新晉的貝勒爺穿著簇新的貝勒吉服,坐得筆直,年輕的臉龐上混雜著興、張與一刻意強撐的威嚴,目不時掃過對面,又迅速垂下,盯著自己案前空無一的桌面。
對面西首,三貝勒莽古爾泰大馬金刀地坐著,上還是那套半舊的棉甲,甲葉隙裡似乎還能看見乾涸的泥點,他雙臂抱,濃眉下的一雙虎眼半開半闔,彷彿在假寐,可那微微起伏的膛和偶爾掠過代善方向的、銳利如刀鋒的一瞥,顯示出他心絕不平靜。他旁邊,四貝勒皇太極坐姿最為放鬆,甚至有些隨意地靠在椅背上,穿著一不起眼的深藍布袍,手裡無意識地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神平靜,目清亮,彷彿眼前不是決定生死存亡的會議,而是一場尋常的家宴。
在四大貝勒席位稍後,設了五張稍矮的椅子,是為“五大臣”預備。如今只坐了四位:額亦都、安費揚古、扈爾漢,以及坐在最末、形略顯單薄、努力直背脊的濟爾哈朗。費英東的位置空著,無聲地提醒著所有人那場導致今日局面的腥。
殿再無旁人,連侍衛都被屏退至門外廊下。寂靜,便了另一種喧囂。
代善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今日,請諸位兄弟、叔伯來,一是賀父汗蒙陛下天恩,晉封太師,不日將榮赴漢城。天使大人臨行前,轉了……小哲的一封家書。”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緘的簡訊,並未拆開,只是輕輕放在案上,指尖在那的信封上過,作帶著一種剋制的珍重。“信中無他,只說陛下與宮中,對建州此番能謹遵上意、恭順行事,頗欣。囑我……當好生安部眾,不負聖恩。”
話很含蓄,沒有一句提“國丈”,沒一句說“姑爺”,但“小哲”、“陛下與宮中”、“欣”這些詞,在此時此地,無異於一道無聲的、卻分量千鈞的護符。代善的目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對面的莽古爾泰和皇太極臉上。
短暫的沉默。
五大臣席上,何和禮第一個有了反應。這位老臣鬚髮已見灰白,面容清癯,他是努爾哈赤的婿(娶了東果格格),更是歷經三朝的老臣。他微微頷首,雙手扶膝,向著代善的方向欠了欠,聲音沉穩:“大貝勒所言,乃是正理。老汗王得天年,榮膺太師,是我建州之福。陛下與宮中既知我部恭順,必有後命。當前首要,確是安人心,靜候佳音。” 他語氣平淡,但“安人心,靜候佳音”這八個字,卻與代善的話呼應,更點明瞭一個現實——他何和禮的妻子、努爾哈赤的兒東果格格,此刻也正在富寧。他的表態,謹慎而必然。
有了何和禮帶頭,額亦都、安費揚古、扈爾漢三位老臣也相繼微微躬,口稱:“大貝勒明鑑。” 聲音裡聽不出太多緒,更多是一種對現狀的預設和對“朝廷意向”的遵循。濟爾哈朗坐在末位,了,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跟著幾位老臣,同樣低了低頭,目卻飛快地瞟了一眼對面穩坐如山的皇太極。
杜度將這一切收在眼裡,年輕氣盛的臉上忍不住掠過一得,下意識地了,又斜眼瞥向對面孤零零坐著的莽古爾泰和皇太極,那眼神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挑釁。
“大哥說的是啊!” 莽古爾泰忽然睜開眼,聲音洪亮,打破了短暫的沉寂,他咧開,似乎想笑,但那笑容卻有些猙獰,“父汗去了漢城福,咱們在這也就能安心了。等拿到了糧草,軍械,咱們就點齊兵馬,一鼓作氣拿下費阿拉,活捉札薩克圖那個逆賊!到那時,咱們建州上下一條心,父汗在漢城臉上也有,大哥在陛下面前,也更能說得上話!一切,可不就都圓滿了?”
他話說得豪邁,彷彿前景一片明。可殿沒人應和,連何和禮都垂下了眼皮。拿下費阿拉?談何容易。眼下能活下去就不錯了。
莽古爾泰話鋒一轉,臉上那點假笑也收了起來,語氣變得糲,像沙石磨過鐵:“不過啊,大哥,有件事堵在弟弟心裡,不吐不快。昨夜,弟弟又被城外那幫子鬼嚎吵得一夜沒閤眼!他孃的,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只誅首惡’、‘脅從不問’,聽得人腦仁疼!”
他猛地坐直,目如電,向代善:“弟弟我是糙人,睡不著就出去溜達,聽見底下幾個牛錄躲在牆角嘀咕。他們說,陛下這聖旨來得是快,可這喊話怎麼就沒停?老汗王都太師了,這‘首惡’還在喊,到底是喊誰?該不會是……陛下明面上封賞,暗地裡……” 他故意頓了頓,環視一圈,看到不人臉微變,才低聲音,帶著一種煽的寒意,“騙咱老汗王進京,然後就對咱們這些留在赫圖阿拉的,卸磨殺驢,秋後算賬吧?他們還說,家裡婆娘娃崽都在富寧,這心裡……能不慌嗎?”
“五叔!” 杜度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你這是什麼話!怎敢如此揣測聖意,搖軍心!城外喊話,不過是宵小擾敵之計,豈能當真?你……”
“杜度。” 一個平和的聲音打斷了他,是皇太極。他依舊把玩著那塊玉佩,甚至沒有看杜度,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語氣像是在教導子侄,卻字字帶著分量,“你阿瑪(褚英)去得早,是你二叔(代善)將你養人,這些年,這般重要的四大貝勒、五大臣會議,你來得,有些規矩,怕是不。”
他緩緩轉過目,看向杜度,那雙平靜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緒,卻讓杜度心頭莫名一凜。“咱們這四大貝勒,共議國政,是祖父(努爾哈赤)當年定下的老規矩。在這裡,沒有二叔、五叔、八叔的私稱,只有大貝勒、二貝勒、三貝勒、四貝勒的席位。也沒有誰大誰小,誰能說誰的不是,誰不能說誰的不是。共議,就是要讓人說話,說真話,哪怕是難聽的話,抱怨的話。”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卻像冰錐,一點點鑿進聽者的心裡:“你五叔(莽古爾泰)說的,是底下牛錄們的嘀咕,是軍心,是實。他聽到了,說出來,是在議事。你說他‘說得不對’,可以。但你不能說他‘不能說’。這是規矩。了規矩,這共議,也就名存實亡了。過去那些年,雖有四大貝勒之名,可很多事,主要便是聽大貝勒(代善)和阿敏貝勒的。如今阿敏不在了,你頂了上來,是二貝勒。這規矩,就更該立起來,守下去。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一番話,冠冕堂皇,引經據典,將“共議”的旗幟舉得高高的。既敲打了急於表現、不懂政治的杜度,更點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過去所謂“四大貝勒共議”,很大程度上是代善(和阿敏)主導。現在阿敏換了杜度,這“共議”是否還是代善一言堂?皇太極是在用“規矩”和“傳統”,為他和莽古爾泰爭奪話語權,同時將杜度這個新手,架到了一個必須“獨立表態”的尷尬位置。
杜度被噎得說不出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站在那裡進退不得。他求助似的看向代善。
代善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甚至對皇太極微微點了點頭,彷彿贊同他的說法。他看向杜度,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四貝勒說得在理。二貝勒,且坐下。這裡是議政之所,無論輩分,只論席位。三貝勒所言,雖言辭直率,卻也是道出了軍中實。這些流言,不可不察。”
他略一沉,目掃過眾人,最後落回莽古爾泰上,語氣誠懇:“三弟的擔憂,為兄知曉。城外喊話未停,確會引人猜疑。然則,朝廷旨意,乃明發天下。天使攜旨而來,當眾宣諭,此乃煌煌正論。而軍務排程,如這喊話是停是續,如何施行,乃備邊司、兵曹職司。聖旨先至,軍令稍緩,亦是常理。我等為人臣子,當諒朝廷辦事章程,豈可因細則未至,便妄測天心?”
他頓了一頓,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決斷的意味:“若三弟、四弟,及諸位仍覺不安,為兄可即刻修書,上奏朝廷,陳明此間狀,懇請陛下明示,或敦促有司速下鈞令。然——”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變得銳利,掃過全場:“然眼下當務之急,絕非坐而論道,猜疑不定!乃是接收朝廷撥付的糧秣軍械!此乃維繫我全城軍民命之本,亦是陛下天恩之實證!糧草一日不庫,人心便一日不穩,一切皆是空談!”
他微微前傾,雙手按在案上,目灼灼:“故此,今日之議,首在定下由誰,陪同本貝勒,出城辦理接收事宜。此事關乎朝廷面,更關乎我建州存續,必須穩妥。屆時,亦可藉機與城外統兵將軍面晤,陳說由,通諸事。”
力重新回到了“誰陪同出城”這個而危險的問題上。殿氣氛再次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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