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上途中，柳生新左衛門的獨白
馬蹄叩擊著遼東初秋堅的土地，聲音單調而沉悶。柳生新左衛門騎在一匹格溫順的朝鮮馬上——這是他特意選的，前世作為歷史區up主“皇明之殤”，他連馬課都沒上過，穿越後這點保命技能學得磕磕絆絆。他了因久坐而痠痛的腰，又下意識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不是生病，是腦子裡那些不控制、瘋狂翻湧的“記憶”和“知識”在作祟。
他看著眼前蜿蜒向北的隊伍。四千五百人，大多是過去一年裡，在他那位於慶尚道、名義上屬於自己的“三韓柳生藩”三十五萬石領地上，用主公（賴陸）賞賜的、因“發現南方未知大陸”（澳大利亞、紐西蘭）而得的金銀募集的朝鮮農民。他們穿著新發的、染深藍的統一號服，扛著制式的長槍或嶄新的鳥銃，佇列勉強算得上整齊，但眼神里的茫然和偶爾順拐的步伐，暴了他們離“銳”二字有多遙遠。
“柳生新左衛門大人，” 一個沉穩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是李曙，這位被主公從朝鮮調撥來協助他訓練、管理這支軍隊的將領，正控馬與他並行。李曙年約四旬，面容剛毅，皮黝黑，是典型的軍旅之人，眼神銳利如鷹，但此刻眉頭微鎖，顯然也對這支隊伍的實戰能力心存疑慮。“前方再有三十里，便是預定與代善將軍前鋒匯合的地點。是否讓隊伍暫停休整，派哨騎再探？”
柳生收回思緒，點了點頭：“有勞李將軍安排。” 他頓了頓，目掃過那些年輕而陌生的面孔，低聲道：“李將軍，依你看，咱們這些人，若是……若是突然遭遇敵襲，比如，一支千餘人的明軍銳，能守住營寨嗎？”
李曙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於這位年輕藩主（雖然他知道這“藩主”名頭有些特別）的直接。他沉片刻，如實答道：“大人，末將奉主公之命，協助大人整訓此軍，已近十月。軍紀、號令、基礎陣列、火放，已初模樣。據寨而守，倚仗主公調撥的充足火藥、箭矢，再輔以壕木柵，抵擋兩三千尋常敵軍進攻，當有七把握。然……”
他話鋒一轉，聲音低：“然若來襲之敵，並非尋常。乃是將領果決、士卒敢死、戰刁鑽之銳，尤其……是擅用騎兵，或擅於奇襲、設伏之敵。我軍新卒居多，臨戰經驗幾近於無，一旦陣腳被兇猛攻勢撼，恐有潰散之虞。守寨之要，首在人心穩固。人心未歷鐵，終究是沙上之塔。”
柳生心中苦笑。李曙說得夠委婉了。何止是沙上之塔，簡直是紙糊的燈籠。這四千五百人，是他那“藩”地去年秋收後，用高於市價三的安家銀和許諾免三年田賦的條件，從慶尚道的農夫、礦工、小商販甚至破落兩班子弟中“拉”來的。訓練時間滿打滿算不到一年。李曙是練兵的好手，歷史上能策劃“仁祖反正”、整訓京畿防務、修築南漢山城的人，能力毋庸置疑。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時間太短了。而且，柳生心裡清楚，主公（賴陸）讓他這個穿越者、前up主立藩，賞賜看似厚，實則是“千金市骨”，是做給後來投效的倭國、朝鮮、乃至明朝人才看的樣板。主公的終極目標，很可能是廢除所有藩鎮，實行徹底的中央集權郡縣制。自己這個“藩”，不過是過渡時期的產，是主公棋盤上一顆用來示範“忠誠有厚報”的棋子。能維持多久，全看主公的需要。所以，這支軍隊，本質上就是“一次”的展示品和消耗品。
“李將軍，”柳生忽然問了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你在朝鮮時，可曾聽說過一個袁崇煥的明國將領？大概……福建人，可能是個知縣或者主事出。”
李曙蹙眉想了想，搖頭：“回大人，末將未曾聽聞。明國衛所軍、邊鎮將領，末將略知一二，但知縣、主事這類文，除非有特殊事蹟，否則名聲難出本省。此人……有何特別？”
特別？太特別了！柳生心裡在吶喊。那可是袁崇煥！寧遠、寧錦之戰的指揮者，歷史上用紅夷大炮轟傷努爾哈赤的猛人，後來被崇禎凌遲的悲劇英雄！雖然這個時空一切都變了，努爾哈赤了東明太師，寧遠可能永遠不會再有那兩場載史冊的攻防，但“袁崇煥”這個名字，在柳生這個知明末歷史走向的穿越者心裡，有著沉甸甸的分量。那代表的是明王朝最後一批能打、敢打、而且某種程度上“會打”的骨頭將領。雖然他現在應該還名聲不顯，只是熊廷弼幕中一個贊畫主事，甚至可能像報說的，帶著幾千殘兵和札薩克圖、金臺吉混在一起，踞守黑扯木那個廢墟……
但那可是袁崇煥啊！柳生彷彿能看到，那個面容清癯、眼神銳利的南方文，站在黑扯木的斷壁殘垣上，冷靜地觀察著地形，腦子裡轉著普通人本想不到的狠辣計謀。自己帶著這四千五百“樣子貨”朝鮮新兵，萬一在野外撞上他……柳生打了個寒。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場景：袁崇煥用幾百銳夜不收做餌，使自己追擊，然後伏兵四起，火齊鳴，自己這些沒經歷過戰的新兵瞬間崩潰，被砍瓜切菜……
“大人？大人？” 李曙的聲音把他從恐怖的想象中拉回來。
“哦，無事。” 柳生定了定神，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他不能讓部下看出自己的恐懼。“只是想起一些傳聞。此人用兵……據說頗好行險，喜用奇兵。我們此行北上，雖是援應代善將軍，穩守後方為主，但亦不可不防敵軍出奇兵襲擾糧道，或繞路截擊。李將軍，哨探還要放得更遠些，尤其是兩翼和來路，多派幾隊，互為呼應。”
“末將明白。” 李曙抱拳，眼中閃過一讚許。這位年輕藩主雖然看起來總是心事重重，有時問些奇怪問題，但謹慎小心這點，倒是不差。他調轉馬頭，自去安排。
柳生獨自騎在馬上，著北方沉的天際線。主公讓他來，帶著家書安定軍心，帶著援兵（雖然是新兵）壯壯聲勢，順便“看看”前線實況。主公說，利輝元和小早川秀秋的六千倭軍才是真正的主力，會負責側翼和攻堅，他這支朝鮮軍主要是守備和運輸。聽起來很安全。但柳生心裡那弦卻繃了。這是明末！是遼東！是絞機！歷史上多名將、多大軍在這裡折戟沉沙？袁崇煥這個名字的出現，像一針，刺破了他潛意識裡“跟著穿越者主公混就能躺贏”的僥倖。歷史的慣，或者說，那些在原有歷史中能穎而出的人，其本的“質地”，在這個被攪的時代，依然可能發出驚人的能量。他柳生新左衛門，一個前世靠解說歷史混飯吃的up主，真的能在這個真實而殘酷的戰場上活下去，並且完主公“觀察”和“穩住”的任務嗎？
他了懷裡那封的、蓋著主公印信的文書——那是正式冊封代善為“建州衛都指揮使”的旨意副本，也是他此行的“護符”之一。又回頭看了看隊伍中那幾十個被嚴看守的箱子，裡面是數千封從富寧整理出來的、給赫圖阿拉將士的家書。這些，或許能幫他贏得代善和一些真士兵的好。但戰場之上，刀劍無眼，好能擋得住袁崇煥的算計嗎？
隊伍暫時停下休整的號角聲響起。柳生下馬，活著僵的手腳，目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北方，那片被低垂烏雲籠罩的、未知而危險的土地。
二、 黑扯木，聯軍帥帳，秋夜的計議
黑扯木所謂的“帥帳”，不過是一頂搭在尚且完好的石頭房基上的、略大的牛皮帳篷。帳篷裡點著幾盞油燈，線昏暗，煙氣繚繞。一張用糙木板拼的桌案上，攤著一張描畫得極其簡略的地形草圖。
袁崇煥就站在桌案前。他換下了文袍服，穿著一半舊的明軍罩甲，外面裹了件蒙古式的皮袍寒。數日奔波、激戰、突圍，在他清癯的臉上刻下了更深的疲憊紋路，但那雙眼睛，在油燈映照下，卻亮得灼人，沒有毫困頓，只有一種近乎的、全神貫注的銳利。
帳還有三人。坐在左側上首的，是葉赫貝勒金臺吉，四十餘歲年紀，面容豪，眼神桀驁，卻又帶著一揮之不去的鬱。他是努爾哈赤的妻舅，皇太極的親舅舅，但更是葉赫部的首領，與新覺羅氏有滅族（其兄那林孛羅）之仇。右側坐著順義王卜失兔——曾經的順義王，如今被林丹汗廢黜，只帶著千餘殘騎東逃的喪家之犬。他型胖，裹著華麗的貂裘，但眼珠轉，神焦躁不安。下首站著的是札薩克圖，舒爾哈齊的次子，面容與死去的兄長阿爾通阿有幾分相似，但更顯鷙沉鬱，此刻正死死盯著地圖上代表赫圖阿拉和費阿拉的位置。
“袁大人，” 金臺吉開口，聲音洪亮，用的是生的漢語，帶著濃重的真口音，“你的夜不收，到底探清楚了沒有？那支從南邊來的隊伍，到底是代善的援兵，還是羽柴逆賊派來監視他的？”
袁崇煥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炭筆，在地圖上一個位置點了點：“此，據此地東南約八十里。我派出的三隊夜不收，兩隊回報，一隊尚未歸。回報的兩隊確認，敵軍約四千五百至五千人，打著偽朝（東明）旗號，但非真或倭寇常見旗幟，似是……朝鮮樣式？佇列尚算嚴整，但行軍速度不快，戒備哨探……依回報看，中規中矩，未見特別銳或警惕之。主將旗號不明，未見代善、莽古爾泰、皇太極等人認旗。”
“朝鮮兵？” 卜失兔嗤笑一聲，厚的撇了撇，“高麗棒子能有什麼戰力？怕是那賴陸小兒從哪裡湊數拉來，給代善撐場面的。四千多人，正好！老子正愁沒地方開張，搶了他們的糧草械，也好過冬！”
札薩克圖冷冷道：“卜失兔，別忘了，我們現在是在一條船上。這支隊伍出現在這個位置，明顯是去與代善在費阿拉的前鋒匯合。一旦讓他們合兵，代善兵力更厚，我們要想奪回赫圖阿拉，就更難了。必須阻止他們匯合！”
金臺吉看向袁崇煥：“袁大人，你說呢？打不打？怎麼打？”
袁崇煥的目緩緩掃過三人。金臺吉想復仇復國，但疑心重，不願輕易折損葉赫本已不多的兵力。卜失兔只想搶掠，毫無戰心，隨時可能逃跑甚至反水。札薩克圖仇恨最深，也最急切，但所部新敗，士氣最低。這樣一支聯軍，能發揮出三戰力就不錯了。而自己要的，不僅僅是一次勝仗，是要用一場勝利，震遼東，告訴熊經略和王巡，他袁崇煥這條計策可行，告訴瀋朝廷，遼東還有救！也要用勝利，讓眼前這三個各懷鬼胎的“盟友”，暫時能合在一起，看到更大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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