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已過,霜降未至,秋意深濃得化不開。接連數日的秋雨初歇,天空卻依舊鉛雲低垂,得整座皇城不過氣。溼冷的空氣裹挾著落葉腐朽的氣息,鑽進太極殿的每一個角落,與殿肅殺凝滯的氣氛融為一。
座上的小皇帝蕭景被這無形的力懾住,不安地扭著子,目怯怯地投向側那垂落的珠簾。珠簾之後,沈如晦一縞素,未施黛,唯有髮間一枚素銀簪子挽住青,襯得臉愈發蒼白,眼圈下淡淡的青影昭示著連日的辛勞與驚怒。端坐於座之上,脊背得筆直,如同風雪中不屈的寒梅。昨夜淑寧宮那場未遂的毒殺,如同毒蛇吐信,雖被及時掐滅,但那冰冷的殺意已滲骨髓。
丹陛之下,百肅立。許多人的目或明或暗地掃過前排的安王蕭瑋。安王今日穿著一件簇新的絳紫親王常服,試圖維持往日的雍容,但微微抖的手指和眼底無法完全掩飾的慌,出賣了他心的驚濤駭浪。他強自鎮定,捻著腕間的沉香木佛珠,心中卻如擂戰鼓。德順和那老宦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派去打探的人皆無功而返,這不同尋常的寂靜,反而讓他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蕭珣依舊立於百之首,玄王袍襯得他面容愈發清癯冷峻。他半垂著眼眸,彷彿對周遭暗流毫無所覺,只有搭在玉笏上、微微泛白的指節,洩了他並非表面那般平靜。他已知曉昨夜淑寧宮發生的一切,青黛雖未明言,但他的影衛自有渠道。沈如晦遇險的那一刻,他心中湧起的暴怒與後怕,連自己都到心驚。此刻,他靜觀其變,等待著珠簾之後那人,會如何落下這決定勝負的一子。
常規議題在一種異樣的沉悶中草草結束。當司禮太監高唱“有本啟奏,無本退朝”的尾音尚未完全落下,珠簾之後,沈如晦清冷如碎玉的聲音驟然響起,打破了那虛偽的平靜:
“且慢。”
只兩個字,卻讓殿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如晦緩緩自座上起,珍珠旒簾隨著的作輕輕晃,發出細碎的聲響。目如冰刃,穿珠玉,直直向安王蕭瑋:
“安王皇叔。”
安王渾一僵,捻佛珠的作戛然而止。他勉強出一點笑容,出列躬:“老臣在。不知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當。” 沈如晦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本宮只是想問皇叔一句,可還記得,去歲先帝萬壽節,賜各位親王的那套‘定窯白瓷浮紋茶’?”
安王一愣,不明所以,只得應道:“……自然記得。先帝恩賞,老臣一直珍藏府中,未曾輕用。”
“珍藏府中?” 沈如晦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那為何,本宮昨夜,卻在企圖毒殺本宮的那名浣局太監德順的住,搜出了其中一隻茶盅的碎片?而那碎片上,正好殘留著‘牽機散’之毒!”
“轟——!”
殿瞬間譁然!毒殺皇后!牽扯安王!賜茶!每一條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安王臉驟變,瞬間褪盡,他猛地抬頭,失聲道:“不可能!絕無此事!皇后娘娘,您……您這是汙衊!定是有人栽贓陷害!”
“栽贓陷害?” 沈如晦冷笑一聲,眸中寒迸,“皇叔是說,本宮拿自己的命,來陷害於你?!”
不等安王辯解,猛地提高聲調,帶著雷霆之怒:“帶人證!傳證!”
殿外侍衛應聲而。兩名侍抬著一個蒙著白布的托盤,小心翼翼放在殿中。接著,兩名影衛押著一名面如死灰、渾抖若篩糠的老宦,以及被捆得結結實實、裡塞著布團的德順,步大殿。青黛隨其後,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卷宗。
那老宦一見到安王,便癱在地,涕淚橫流,不住磕頭:“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是老奴辦事不力,被……被皇后娘娘的人抓住了……”
德順雖不能言,但那驚懼絕的眼神,也已說明一切。
沈如晦指向托盤,阿檀上前,猛地掀開白布——赫然是幾塊緻的白瓷碎片,以及那個被青黛調換出來的、包裹“牽機散”的油紙包!
“安王蕭瑋!” 沈如晦直呼其名,聲音斬釘截鐵,帶著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你勾結前朝逆黨餘孽,買通宮宦雜役,以賜之藏匿劇毒,意圖謀害本宮,搖國本!人證證俱在,你還有何話說?!”
安王踉蹌後退兩步,指著那老宦和德順,手指抖得不樣子,哆嗦著,卻因極度的驚恐和憤怒,一時竟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你……你們……口噴人!偽造證據!本王……本王要面見陛下!面見太后!” 他試圖抓住最後一稻草,目慌地投向珠簾和座。
珠簾之後,沈如晦面容冷峭。座之上,小皇帝被他狀若瘋癲的樣子嚇得往後一。
“陛下年,太后靜養,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本宮為攝政皇后,有權置!” 沈如晦寸步不讓,目掃過全場噤若寒蟬的百,最終,落在了始終沉默的蕭珣上。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也跟隨著,聚焦到了這位手握重兵的輔政王上。他會如何抉擇?是趁勢落井下石,剷除安王這個政敵?還是……顧忌宗室面,出手保全?
蕭珣緩緩抬眸,再次與珠簾後那雙決絕的眸子相遇。他看到了眼底的堅持,也看到了那深藏的一不易察覺的……期待?抑或是試探?他心中明瞭,這是遞出的橄欖枝,也是劃下的道。聯手鏟除安王,利益均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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