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雪，斷斷續續下了半月，將整座皇城覆一片肅穆的銀白。
年關的喜慶尚未鋪開，一道染著冰碴與漬的六百里加急軍報，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穿了太極殿虛假的平靜。
“報——北境急報！匈奴左賢王部突襲雲中郡，連破兩寨，守將殉國，軍民死傷逾千，擄掠糧畜無數！烽火已燃至雁門關！”
傳令兵嘶啞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迴盪，帶著邊關特有的凜冽與腥氣。座上的小皇帝嚇得往龍椅裡了，茫然地看向珠簾。百譁然，驚怒之浮現在每一張臉上。
珠簾之後，沈如晦握著軍報的手指微微發涼。雲中郡……那是北境防線的重要一環。匈奴選擇在嚴冬用兵，既瘋狂，也說明其部或許出現了新的變故，急需劫掠以渡難關，或是有恃無恐。
丹陛下，蕭珣緩緩抬起了眼眸。連日“嗜睡散”的影響似乎還未完全消散，他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但此刻，那雙眼眸中沉睡的鋒芒驟然甦醒，銳利如出鞘的寒刃，掃過殿惶惶的群臣，最終定格在珠簾方向。
短暫的死寂後，兵部尚書韓巍率先出列，聲音沉重：“陛下，娘娘，匈奴寒冬犯境，兇悍異常，雁門關雖有雄兵，但云中潰敗，軍心恐影響。臣以為，當立即增兵北境，固守關隘，以防胡虜深！”
“固守？”蕭珣清冷的聲音響起，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無形的力。他緩步出列，玄王袍上的四爪金龍在殿燭火映照下似騰空。“韓尚書是想等我大昱邊境生靈塗炭，等匈奴鐵蹄叩響雁門關，才思反擊嗎？”
他轉向珠簾，姿態依舊帶著病弱的優雅，語氣卻斬釘截鐵，帶著久違的、屬於統帥的殺伐決斷：
“陛下，皇后娘娘。匈奴狼子野心，去歲便屢有犯邊之舉，今冬更是悍然破關，屠我將士，掠我子民！此非疥癬之疾，乃心腹大患！”
他微微提高聲調，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若一味固守，示敵以弱，只會助長其囂張氣焰，令其以為我大胤可欺！邊關將士染疆場，後方卻只知閉門自守，豈不令人寒心？且匈奴擄掠糧畜，以戰養戰，若任其退去，休養生息，來年開春，其勢必更猖獗！”
他目如炬，掃視全場：
“故，臣主張——主出兵！以雷霆之勢，擊其疲敝之師！令忠武將軍周驍為前鋒，統京畿三萬銳馳援雁門，匯合北境邊軍，由臣……親自督師，出關迎敵，務求一舉擊潰左賢王部，揚我國威，震懾北狄，保邊境十年太平！”
親自督師！主出擊！一舉擊潰！
蕭珣此言一齣，殿主戰派的武將和一部分激進的文臣頓時熱沸騰，紛紛出列附和：
“王爺英明！胡虜欺人太甚，正當迎頭痛擊！”
“示弱則敵驕，當以戰止戰，方顯我大胤天威！”
“請陛下、娘娘準王爺所奏，發兵北伐！”
聲浪激昂，彷彿即刻便要點兵出征。
然而，珠簾之後，沈如晦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主出兵？談何容易！眼前閃過戶部剛剛呈上的、關於去歲減免賦稅後各地錢糧徵收況的簡報，閃過工部關於流民安置所耗用度的賬目，閃過兵部關於邊軍冬糧草尚存缺口的報……
輕輕抬手，珠玉輕撞之聲讓殿的激昂稍歇。
“輔政王忠勇為國，心繫邊關將士，本宮佩。” 的聲音清晰平穩，如同冰泉流過躁的火山，“然，主出兵，事關國運，需慎之又慎。”
頓了頓，迎著蕭珣驟然深邃的目，繼續道：
“去歲北地大旱，南方漕運亦不暢，今歲減免半數秋稅，國庫雖有清理逆產之盈餘支撐，但民生初定，基未穩。大戰一起，糧草、軍械、民夫徵調，皆是巨耗。北境苦寒，冬日用兵，天時不利，將士艱辛倍增。”
將目投向戶部尚書：“劉大人，若按王爺所請，調京畿三萬銳北上，後續糧草輜重，可能保障？”
戶部尚書劉硯了額角的汗，出列躬，聲音發苦：“回娘娘，若……若只是固守雁門，依託關城存量，尚可支撐。但若主出關尋戰，深漠北，糧道漫長，損耗巨大，且需徵發大量民夫轉運……以目前國庫狀況，雖不至立刻枯竭，但必會捉襟見肘，影響來年春耕及各地賑濟……”
沈如晦微微頷，又看向兵部尚書：“韓大人，北境邊軍經雲中之敗，士氣如何？冬裝、兵可齊備？若京畿兵馬北上，與邊軍協同，需時幾何方能形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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