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卯時三刻。
晨曦穿太極殿高闊的窗欞，在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道道明淨的柱。細微的塵埃在束中緩緩浮沉，宛若時碎屑。
殿已然肅立著文武百，絳紫緋青的朝服如一片沉鬱的塊，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繃，以及難以掩飾的驚惶與揣測。
僅僅隔了一日，這座象徵著帝國最高權柄的大殿，氣氛已然天翻地覆。空氣中瀰漫著未散的硝煙味與一種更深沉的、關乎生死榮辱的抑。許多人的目不由自主地瞟向丹陛之上——那架紋屏風後的垂簾，以及簾前端坐於龍椅之側、一玄繡金朝服、頭戴七翟冠的沈如晦。
面平靜，甚至有些過分的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是徹夜未眠。但背脊得筆直，目沉靜地掃視著下方噤若寒蟬的群臣，自有一種歷經火淬鍊後、不容置疑的威儀。
阿檀垂手侍立在側稍後，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灰隼的氣息則在殿柱之後最幽暗的角落，彷彿與影融為一。
“陛下駕到——”侍略顯尖細的唱喏打破沉寂。
七歲的小皇帝蕭胤被兩名侍攙扶著，從屏風後轉出，坐上那對他來說過於寬大的龍椅。孩子臉上猶帶懵懂與不安，下意識地看向側的沈如晦，得到一個幾不可察的頷首後，才稍稍坐穩了些。
“眾卿平。”沈如晦代皇帝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個角落。
百起，依照品秩列班，作比往日更顯謹慎，袍的窸窣聲都著小心。
沒有例行的政務奏報。今日朝會的目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沈如晦沒有迂迴，微微抬手，侍立丹陛之下的廷總管便上前一步，展開手中早已備好的明黃卷軸，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輔政親王、靖王蕭珣，國恩，不思報效，反懷悖逆之心。於四月初七夜，偽造陛下詔，勾結世傢俬兵、不法邊將，擅調兵馬，圍困宮，意弒君篡位，禍朝綱。其行徑之猖獗，罪證之確鑿，實乃國朝立國以來未有之鉅大惡！著即革去蕭珣一切爵位、職，削除宗籍，押解殿，聽候公議！”
字字如鐵，砸在寂靜的大殿上，迴音隆隆。
百中起了一陣抑的。儘管早有預料，但正式詔書一下，尤其是“削除宗籍”四字，仍讓許多人脊背發涼。這意味著蕭珣從此不再是大昱皇族，不再是先帝之子，只是一個待罪的庶人。
“帶逆犯蕭珣——”侍高的聲音再次響起。
所有人的目齊刷刷轉向大殿正門。
晨自開的殿門外湧，逆中，兩道影被押解著，一步步走這片莊嚴肅殺之地。
蕭珣走在前面。
他換下了那殘破的玄甲，只著一件灰白的布囚，手腳戴著沉重的鐐銬，行走間鐵鏈拖曳在潔的金磚上，發出冰冷刺耳的“嘩啦”聲。長髮未綰，散地披在肩頭，遮掩了部分面容，卻遮不住那份從骨子裡出的、即使淪為階下囚也未曾完全泯滅的孤高與桀驁。他臉蒼白如紙，黯淡，前夜的激戰與失讓他看起來異常憔悴，但腰桿卻依舊得筆直，步伐甚至稱得上平穩。
他後跟著的，是同樣著囚、面如死灰的周驍——蕭珣在軍中的核心黨羽，此次兵變的主要將領之一。
兩人在道中央停下，距離丹陛約十丈。押解的侍衛退至兩側，按刀肅立。
大殿落針可聞。無數道目聚焦在蕭珣上，驚懼、鄙夷、憐憫、探究……複雜難言。曾幾何時，這位“病弱”的親王是何等低調忍，又是何時，暗中積蓄了足以撼宮闕的力量？而如今，他站在這裡，鐐銬加，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沈如晦的目，也落在了蕭珣上。
隔著重重的珠簾與十丈距離，看著他。看著他囚上糙的紋理，看著他手腕上被鐐銬磨出的紅痕，看著他低垂的眼睫下那片濃重的影。心中並無預想中的快意，反而湧起一空茫的疲憊，以及一極細微的、連自己都試圖忽略的刺痛。
他們曾是最親的盟友，共過不足為外人道的秘，也曾在那座靖王府的屋簷下，有過短暫而虛假的“夫妻”名分。即便充斥著算計與利用，有些痕跡，終究難以徹底抹去。
蕭珣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穿殿微塵浮的線，徑直投向珠簾之後、龍椅之側的那道影。四目相對，隔著權勢傾軋的廢墟，隔著王敗寇的鴻，隔著再也回不去的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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