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四，亥時三刻。
花園的芍藥在夜中收斂了花瓣，白日里喧鬧的蟲鳴也漸次沉寂。宮道上的石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暈在青石板上拖出長長的影子，將巡夜太監的影拉得忽長忽短，如鬼魅游移。
尚宮局正殿，青黛獨坐案前。燭火在清秀的面容上投下搖曳的影，手中那捲《六尚名冊》已翻到最後一頁，頁角被指尖掐出深深的皺痕。
名冊上，一百三十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宮時間、籍貫、當差所，看似尋常，卻藏著細思極恐的規律——這些人，都在永昌十九年之後宮，且多由同一位老太監引薦。
那位老太監姓李，三年前“病故”了。
青黛閉目，腦中飛速回溯這些日子的蛛馬跡。小宮在書房外探頭探腦，浣局嬤嬤將陛下換洗的明細悄悄送出宮，膳房太監在送往慈寧宮的羹湯中多放了一味藥材——那藥材單獨無害，但與陛下每日服用的補藥相剋，久服傷。
曾以為是巧合。
直到今日酉時，在尚服司庫房清點端節賞賜時，無意中發現一隻樟木箱的夾層。夾層裡藏著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七封信，信上用暗語記錄著陛下每日起居、召見臣工、批閱奏摺的時辰細節。
收信人只有一個代號：“梅主”。
梅花，又是梅花。
青黛霍然睜眼，起時袖口帶倒了燭臺。火苗上袖，慌忙撲滅，手臂已灼出一片紅痕。疼痛讓更加清醒——不能再等了。明日端，若後宮這些眼睛還在，陛下的任何佈置都可能被窺破。
疾步走向殿門，卻又頓住。
直接稟報？蕭珣的眼線遍佈宮中，這一，恐怕訊息即刻就會傳到武德殿。需想個周全的法子……
“青黛尚宮。”
一個聲音在殿外響起，平靜得不帶一波瀾。
青黛渾一僵，緩緩轉。殿門不知何時開了，沈如晦一月白常立在門外，後只跟著阿檀一人。夜風拂過，吹未綰的長髮，在昏黃的燈影裡如墨流泉。
“陛、陛下？”青黛慌忙跪地，“這麼晚了，您怎麼……”
“朕睡不著。”沈如晦走進殿中，目掃過案上攤開的名冊，又落在灼傷的手臂上，“你查到了？”
青黛抬頭，對上沈如晦清澈如寒潭的眼眸，瞬間明白了——陛下早就知道。今晚來這裡，不是偶然。
“是。”咬牙，“後宮一百三十七人，皆是眼線。尚宮局、尚儀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寢局、尚功局……六尚二十四司，無一干淨。”
沈如晦在案前坐下，指尖過名冊上那些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
“比朕想的些。朕原以為，至有兩百人。”
青黛怔住。
“從登基那日起，朕就知道這宮裡有他的眼睛。”沈如晦抬眼，“所以朕的起居、朕的政務、朕的喜好，都分真假兩套。真的藏在心裡，假的做給他們看。”
頓了頓：
“只是朕沒想到，他連朕的飲食湯藥都不放過。”
青黛從袖中取出那七封信，雙手呈上：“這是在尚服司庫房發現的。收信人代號‘梅主’，應該就是……攝政王。”
沈如晦接過信，一封封看過。信上暗語認得，是永昌朝宮廷監傳訊用的“花間碼”，以花卉代指人事。梅花指代皇帝，牡丹指代太后，海棠指代皇后……而信中對“梅花”起居的記錄，詳細到幾時幾刻咳嗽了幾聲，飲了幾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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