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小館的清晨向來是阿英第一個起來生火,但最近這段時間,有人比更早。不是林昊——林昊每天卯時準點劈柴,劈完柴才去端粥碗。比林昊還早的是兩個人。玄璣子,當年流雲城的老賬房,撥了一輩子算盤,搬到混沌大世界之後改撥圍棋。無妄,當年流雲城的老鐵匠,打了一輩子鐵,搬到混沌大世界之後改打——還是鐵,但只在每天傍晚打一個時辰,其餘時間全用來下棋。他們那盤棋從立秋那天下起,下到霜降還沒下完。不是棋力相當纏鬥不休——是每落一子都要想很久。玄璣子想棋的時候手裡那把舊算盤還擱在膝蓋上,手指在算盤珠上撥來撥去,好像每一步棋都要用珠算驗證。無妄想棋的時候把鐵匠錘放在腳邊,錘柄上那道被虎口磨出的凹痕已經包漿發亮。他不撥算盤,他只是坐著,兩隻佈滿老繭的手擱在膝蓋上,偶爾拿起旁邊的茶碗喝一口,喝完放下,繼續想。
阿英每天卯時起來生火,隔著廚房窗戶就能看到他們兩個坐在歸途樹下,棋盤擱在石桌上,旁邊煤油燈的火苗在晨風裡輕輕晃。第一次看到時以為他們下了一整夜,後來才發現不是——他們確實睡過了,只是都醒得早,睡不著就出來接著下。老年人覺,玄璣子的說法是“反正躺著也是想棋,不如坐著想”。無妄的說法更簡單:“我聽見他起來了,我就起來了。”
這盤棋的起因是慶典結束後的某個傍晚,混沌子和晨曦在整理歸途小館的舊時翻出了一副圍棋。棋子是玄璣子當年在流雲城自己磨的——黑子用的是赤霄打鐵剩下的鐵渣淬黑,白子用的是冰凰谷寒石礦的廢料邊角,棋盤是林昊用劈柴剩的木板拼的,方格線是阿英用燒過的柴炭畫的。這副棋從流雲城帶到混沌大世界,一直在櫃子底下,玄璣子以為早丟了。等混沌子把落滿灰的棋罐放在石桌上時,他拿開罐蓋看到裡面那些被鐵渣染得不太均勻的棋子,愣了很久,然後朝正在院牆邊磨錘子的無妄說:“下一盤?”無妄把錘子放在磨石旁邊,走過來在石凳上坐下。這一坐,就不肯走了。
他們的下法很怪。玄璣子落子前要先撥算盤。不是隨便撥——是把當前棋局的每塊空地都用珠算推一遍目數差,確到半目。無妄不撥算盤,但他有一個習慣:落子前把鐵匠錘從腳邊拿起來,在手裡掂兩下,再放下去,然後落子。有一次林昊路過看到這個作,問他是用錘子量什麼,無妄說不是量,是聽。“錘子敲在不同鐵料上聲音不一樣,落子之前掂一下,聽錘柄跟掌心的那個聲兒,脆的就是該進攻,悶的就是該守。”玄璣子在旁邊把算盤珠撥得噼裡啪啦響,頭也沒抬:“你上回說悶,結果把我角吃了。你那錘子不準。”無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天錘柄沾了水。”
這樣的對話每天都會發生。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最早是陸行舟,他本來只是路過石桌去給天機閣送推演資料,結果站在旁邊看了一整個下午,當晚回去在推演盤上建了個新模型“圍棋決策輔助系統”,被雲芊芊看了一眼就否決了——“圍棋不是推演,是人心。”陸行舟不服氣,第二天又來看,看到玄璣子在某個角上用了一手他完全沒算到的棄子轉,整個人呆在當場,回去把模型從推演盤裡刪了,在旁邊新建了一個資料夾“人心的變數”。
然後是詩韻界的老碑林修復匠。他拄著柺杖站在石桌邊看了好一陣子,忽然用鑿子柄敲了一下自己的膝蓋,說玄璣子那個棄子轉和碑林裡一塊被忘啃掉半截又被混沌子救回來的殘碑意境完全相通——“先棄後取,不是舍,是騰位。”玄璣子抬頭看了他一眼,手指從算盤上移開,在棋盤邊輕輕敲了兩下,說:“碑林裡那塊殘碑有拓片嗎?”老修復匠從懷裡掏出一卷藤紙,兩人就著棋盤上還沒下完的局,討論了好一會兒“棄子”在碑刻章法中的對應法則。無妄在旁邊喝了好幾盞茶,等他們討論完才落下一子,落完說了句:“碑刻我不懂。但你們剛才說的那個‘騰位’,和我打鐵時退火是一個理——燒紅了不能急著打,要先退一下,讓鐵自己鬆口氣。”玄璣子低頭看著棋盤,把算盤珠撥了三下,點了點頭:“你這說法比我準。”
又過了幾天,張伯從因果界寄來了一封信。信封是用新筍皮折的,信紙上歪歪扭扭寫著:“聽說你們在下棋,下了好久沒下完。我這裡有一副新筍殼削的棋笥,曬得很乾,不蛀,給你們裝棋子用。”隨信附的兩個棋笥編得略微大小不一。玄璣子把舊的鐵渣棋笥和新筍殼棋笥並排放在棋盤邊,端詳了一會兒,把白子裝進新笥,黑子仍留舊罐,說鐵渣配新筍,也算忘年。無妄接過新笥掂了掂,說輕了,但筍殼味好聞。
立秋過了是暑,暑過了是白。歸途樹的葉子開始往下掉,落在棋盤上,落在玄璣子的算盤上,落在無妄的茶碗裡。阿英把灶臺邊的桂花曬乾收進罐子裡,順手給兩人各泡了一杯桂花茶。玄璣子喝了一口,說這桂花比去年甜。阿英說不是桂花甜,是你今天心好。玄璣子想了想,低頭看著棋盤上膠著了大半季的子階段,忽然把算盤往膝蓋上一擱,說:“不數了。這盤棋下完,下一盤換個下法——你讓我半子,我不數珠算,你不掂錘子,咱們純下。”無妄把茶碗放下,拿起鐵匠錘掂了一下,又掂了一下,然後把錘子放在棋盤旁邊的地上,說行。暮師叔當時正坐在旁邊把這一刻畫進冊頁,連那錘子放在棋盤邊地面的側影也描了下來,批註:“此棋從立秋下至白,今二人相約去算盤、去鐵錘,純以目下。”
又過了幾天,赤霄靠在院牆上,半睜著一隻眼。烈無雙劈完柴路過看到這盤棋已經進極其漫長的收,停了一步站在石桌邊看了片刻,忽然說角落裡那個劫爭好像能多爭半目。玄璣子把算盤推到旁邊,無妄把鐵匠錘擱在地上,兩人同時抬頭朝烈無雙異口同聲:“觀棋不語。”烈無雙面無表扛著斧子走了。赤霄靠在牆上睜開另一隻眼,角往上了。阿英後來給烈無雙端茶時告訴他,那半目玄璣子和無妄其實都沒算到,等他走了兩個老人對著棋盤研究了好一陣,然後把劫爭按他說的方向補了。烈無雙把茶喝完,說哦。
深秋傍晚,歸途樹的葉子掉得差不多了,這盤下了好幾季的棋終於進最後的子收束。玄璣子沒有撥算盤,無妄沒有掂錘子,兩人安安靜靜地流落子。周圍坐滿了人:林昊把斧子擱在樹上坐在旁邊,阿英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紅棗湯靠在門框邊,時雨把沙放在石凳上;靈希抱著無歸苔蘚坐在樹下,艾爾莎放下剛合上的秩序之布摘下眼鏡,雲芊芊和星璇在石桌另一側,混沌子和晨曦趴在本子上連呼吸都放輕了。最後一枚白子落下時,玄璣子沒有收手,無妄低頭看著棋盤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從腳邊把鐵匠錘拿起來掂了一下,又掂了一下,說下一盤你讓我半子。玄璣子把算盤往膝蓋上擱好,說不對,應該你讓我。兩人又爭了起來,阿英從門框邊直起朝廚房走去,邊走邊說再爭就下不完第二盤。
幾天後剛立冬,節氣已涼,玄璣子和無妄的新一盤棋還是擺在歸途樹下。混沌子路過時發現棋盤上方的樹梢被林昊新支了一把大油紙傘,傘柄是烈無雙今早劈柴時專門用新竹削的,傘骨邊繫著靈希新培的細藤繩。無妄落子前又掂了一下鐵匠錘。錘子與傘面投影之間剛好落下一枚仍在飄晃的歸途葉,暮師叔把這片葉子夾進了當天冊頁,旁註:“立冬。棋續。無妄仍掂錘,玄璣子仍撥算盤。舊約去算盤去錘,皆未遂。然棋局從容。”(第2465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