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歸途宮籠罩在薄霧裡。林歸塵揹著一個簡單的行囊站在宮門前,行囊裡只有兩套換洗、一把普通柴刀、一隻豁口碗。碗是阿英祖上傳下來的舊,碗沿上兩道裂痕——一道舊,一道新,在晨裡泛著極淡的暖金。
他沒有驚任何人。離開的時刻選在卯時,正是歸途宮最安靜的時辰。灶房裡的灶火還未捅旺,灶兒蜷在爐膛口打著盹,銀白火心一明一暗。小湯昨晚熬夜熬了歸途湯底,此刻靠著灶臺睡得正沉,圍還系在腰上。阿英在耳房裡翻了個,枕邊放著那隻豁口碗的配套木勺。林昊坐在歸途樹下,背靠著討人嫌的老樹幹,手裡端著半碗涼的隔夜茶。他沒有回頭,只是用指節在樹幹上輕輕敲了一下——混沌珠在他丹田裡震了極細微的一瞬,將歸塵揹著行囊的背影傳他神識深。
歸塵在歸途樹下站了一會兒。樹冠遮天蔽日,那盞舊煤油燈在晨風裡輕輕晃著,火苗在定序裡穩如心跳。他在樹下長大,在這棵樹下學會劈第一柴,在這棵樹下接過阿英遞來的第一碗湯,在這棵樹下被告知自己法則親和度為零,也在這棵樹下做了離開的決定。零親和度在混沌大世界意味著連點燃一張符紙都做不到,但這不是他被送走的原因。不是被送走——是他自己要走。他主向代理家務的星璇申請前往諸界最邊緣的底層大陸憶界,從零開始。
歸途宮的青瓦在晨裡泛著極淡的暖金,一如他在此度過的每一個清晨。他轉離開時沒有回頭,步伐不快不慢,揹著那個簡單的行囊沿巷口方向走去。路過井臺時張伯的老銅鑼還擱在井沿上,鑼面上刻滿了數百年來的報時記錄,他用手背在鑼面上輕輕了一下,鑼面發出一聲極輕極短的悶響。巷口牆下空無一人,赤霄早已不用在這裡打盹——他現在在冰凰谷訓練場邊的老槐樹下睡,說那棵樹比牆。但赤霄今天寅時就醒了,靠在老槐樹下睜著兩隻眼,看著歸塵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然後重新閉上眼。
太一舟的民用航線在混沌大世界引力港每天一班,歸塵乘坐的是最早那趟。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行囊擱在膝蓋上,柴刀用布裹著放在腳邊,豁口碗則收在外套側口袋裡。憶界在諸界邊界最邊緣,是數萬年前歸元從虛無海殘骸中重塑的新生敘事層,法則結構穩定但極度原始,靈氣度極低,修行文明仍於早期封建階段。邊陲地區由守時者聯盟設立的小型觀測站維持基本秩序,歸塵要去的就是其中一觀測站。星璇替他安排了觀測員的見習崗位——每天劈柴、挑水、記錄法則波資料。沒有功法,沒有靈材,沒有師長指點,只有最基礎的勞作和最原始的環境。
歸塵對此沒有任何異議。他在歸途宮的典籍室裡把憶界所有公開資料翻了個遍,知道這片土地數百年演化後形了獨特的修仙文明——法則度低,靈脈稀疏且不穩定,修行上限不高,但對目前的他來說已經足夠。他不是去憶界尋找什麼機緣,他要去憶界是因為那裡的修行環境與混沌大世界截然不同。混沌大世界的法則度太高,所有已知修行系都需要極高的法則親和度才能門,而憶界的法則環境更接近原始狀態——也許在那片法則度極低的土地上,零親和度不再是障礙,而是一種從未被發現的優勢。
航線穿越數層界域薄後,太一舟在憶界外圍的守時者中轉站停靠。歸塵要在這裡換乘憶界本土的小型運輸法,再飛幾個時辰才能抵達目的地。中轉站不大,只有一間候船廳和一座守時者銅鑼信標塔,候船廳裡坐著一個穿灰布袍的中年人,正在用一塊舊布拭手裡的銅鑼。看到歸塵揹著行囊走進來,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的鑼。歸塵在對面坐下,把柴刀靠在椅子扶手上,問是不是宋姨。中年人嗯了一聲,把銅鑼翻過來,繼續鑼心邊緣一圈極細的法則紋路。完鑼把抹布擱在桌上,從腳邊的藤箱裡出兩個還溫熱的饅頭,一個叼在裡,一個遞給歸塵。歸塵接過饅頭道了聲謝,低頭咬了一口。宋姨嚼著饅頭打量著歸塵放在腳邊的柴刀,問會不會劈柴。歸塵說會。又問劈得好不好,歸塵想了想說還行。宋姨沒再問,只是把藤箱拎起來往肩上一扛,說船到了,走吧。
觀測站位於憶界邊陲,背後是一片低矮的山坡,山坡上長滿了枯死的野茶樹。宋姨說這些茶樹幾百年前是憶界本土一個修仙小宗門的主營靈植,後來宗門散夥,茶樹沒人照料,遇上幾次法則微震就全枯死了。在觀測站幹了十幾年,沒見這些茶樹發過新芽。歸塵把行囊放在觀測站側面的小房間裡,房間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著一盞守時者專用的法則礦燈。他把豁口碗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把柴刀靠在床腳,然後走到後山坡上,手了最近那株枯死野茶樹的樹幹。樹皮乾裂糙,系在土裡早已沒了生機,但他沒有把手收回來——他把手掌在樹幹上,閉上眼,將丹田深那片沉寂了十七年的灰區域緩緩放平,用自己的心跳去應樹深是否還有任何殘留的法則波。片刻後他收回手,從觀測站後院的柴垛裡出第一柴,提起柴刀,用力劈了下去。
斧刃落下,丹田深那片灰沉寂輕輕震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