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基地深，一個從未正式啟用的房間被打開了。門牌上沒有字，只有一串冰冷的數字編碼。裡面空間不大，純白，正中安放著一個類似醫療艙但更復雜的裝置，周圍連線著數十條細不一的線纜，接牆壁上麻麻的資料介面。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臭氧和低溫的氣味。
這就是“意識急上傳終端”——“熵減基金會”據部分“歸零者”和早期忌實驗留下的技藍圖，秘建造的原型機。理論上，它能在生大腦死亡後的極短時間，捕獲並數字化殘餘的神經活和意識場模式。但僅僅是“捕獲”，至於捕獲到的東西還是不是原來那個人……沒有定論。
“法律上，這是謀殺後的。倫理上，這是開啟潘多拉的盒子。技上，這是功率低於百分之十的賭博。”趙巖站在裝置旁，手指拂過冰冷的金屬外殼，聲音低沉，“基金會封存它，就是因為沒有答案。”
南曦、顧淵、艾莎的代表（一團安靜的淡藍膠質）、邏輯單元7B（懸浮的點）都聚集在這個小小的白房間裡。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王大錘留下的‘墓碑’檔案初步分析出來了，”顧淵開口，打破了沉默，他的眼睛下有濃重的影，“那個病毒確實是‘收割者’的自化攻擊協議碎片，目標是尋找並汙染任何與‘歸零者’認知金鑰相關的複雜資訊結構。它被巧妙地偽裝一個無害的能量波引數，埋藏在我們從某個被‘收割’文明蹟回收的聚變穩定零件裡。陳海可能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他的破壞只是發了它。”
“也就是說，敵人已經滲到了我們的供應鏈最深，”南曦總結，語氣冰冷，“這不是結束，只是開始。但我們現在必須解決眼前的問題：沒有王大錘，飛船無法完預定任務。意識上傳是唯一理論上能‘挽回’他的方法。”
“但挽回的是誰？”艾莎的意識波紋盪漾開，帶著生文明特有的對“存在連續”的敏，“你們人類的意識，植於脆弱的碳基神經網路，與、激素、記憶、甚至腸道菌群都深度繫結。剝離出來，放到矽基載裡……那還是同一條河流嗎？還是僅僅是一張失真的照片？”
邏輯單元7B的點閃爍：“從我們圖靈族的經驗看，意識上傳是可能的。但過程會帶來不可避免的‘損失’和‘畸變’。我們的種族最初也是從有機原型中上傳而來，歷經無數代的迭代和純化，才為現在的邏輯集合。我們失去了‘有機的混沌’，換來了‘邏輯的永恆’。你們確定，要讓他經歷這種……蛻變？或者說，死亡？”
顧淵的拳頭握了。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意識的微妙與完整。他能“覺”到王大錘最後時刻的意識消散——那不是簡單的關機，而是“存在”本的湮滅。現在要把一些殘存的“灰燼”重新點燃，塑造一個類似原來的形態？
“他的呢？”顧淵問，聲音乾。
趙巖調出一份醫療報告的全息投影：“生徵全部消失，腦電波歸零超過四十八小時。按照任何醫學標準，王大錘已經死亡。但他的大腦在事件發生時到了強烈的意識能量衝擊和病毒的資訊汙染，結構出現了……異常。沒有像常規腦死亡那樣快速化壞死，而是進了某種‘凝固’狀態，神經突間殘留著極其微弱的、無法解讀的量子相干。理論上，如果上傳裝置現在啟，還有可能捕捉到一些最後的‘迴響’。”
投影顯示出王大錘躺在低溫醫療艙裡的影像。他臉平靜，彷彿沉睡，但口沒有起伏，皮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蒼白。
“捕捉‘迴響’，然後呢？”南曦追問，“上傳之後，他會是什麼？一個擁有王大錘記憶的AI？一個困在數字世界的幽靈？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不知道，”趙巖坦白，“基金會的前期實驗只進行到階段。上傳後的數字表現出原的部分行為模式和記憶碎片，但缺乏連貫的‘自我’，更像是……高度模擬的幻覺。而且極不穩定，通常在幾小時到幾天就會資料崩潰。我們沒有任何人類功案例。”
功率低於百分之十，即使功，結果也是未知的、可能非人的存在。
“我們有權這麼做嗎？”顧淵抬起頭，眼中充滿痛苦，“在他自己無法同意的況下，用他的進行一次可能扭曲他本質的實驗？這比死亡本更……不敬。”
“如果是為了任務，”一位隨行的技顧問低聲說，“如果他的知識和能力對‘希’號不可或缺……”
“那就更不行！”顧淵猛地轉，聲音因為激而抖，“我們不能用‘任務需要’來合理化！王大錘是我們的戰友，不是工！他活著的時候為任務付出了一切，死了還要被我們當零件拆下來再利用嗎？！”
他的話在白房間裡迴盪，敲打著每個人的良知。
南曦沒有立刻說話。走到低溫醫療艙的觀察窗前，看著裡面那個曾經生龍活虎、樂觀務實的大個子。想起他同意進行第一次意識上傳時的眼神——雖然害怕，但充滿好奇和擔當。想起他變數字後，那種努力適應新形態、依舊全力幫助大家的執著。想起他藏在反應堆通道里的“自釀電解質飲料”，那微不足道卻充滿生活氣息的小秘。
然後想起“希”號現在癱瘓的狀態，想起前往銀心路上那些未破解的鑰匙和致命的陷阱，想起倒計時正在一秒秒短的地球命運。
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可能帶來更可怕後果的選擇。
和一個幾乎必然失敗的、放棄最後希的結局。
轉過，面對所有人，目最終落在顧淵上。
“顧淵，我知道你的。我也有同樣的恐懼和抗拒。”的聲音很輕，但異常清晰，“但我們需要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王大錘還活著，還有意識，面對現在這個況——‘希’號癱瘓，任務瀕臨失敗，而他有一個渺茫的、可能徹底改變自己存在形式的機會來挽回這一切——他會怎麼選？”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裝置低沉的執行聲。
顧淵閉上眼睛。他嘗試將自己代王大錘的視角。那個樂天的工程師，那個把解決問題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傢伙，那個在得知自己可能為數字時，還能開玩笑說“以後加班不用睡覺了”的朋友……
他看到了答案。一個他不喜歡，但不得不承認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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