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半。
於龍坐在工地值班室，面前三塊監控螢幕一字排開。左上角管道井俯拍，角度正對閥門；右上角材料區外圍，探照燈把防雨棚照得雪亮；中間螢幕切四格——主樓口、宿舍區通道、圍牆東側、西側。他倒了杯濃茶，茶葉放多了，苦得舌發麻，沒加糖。
孫隊長推門進來，一便裝，舊工裝夾克，安全帽得低，帽簷下眼睛鋥亮。他把對講機擱桌上，調了頻道，試音——滋滋兩聲，正常。
“人到位了。一組在樓梯間，二組在材料區旁邊配電房，都藏著，燈關了。”他坐下，從兜裡掏出把瓜子沒嗑，在手心裡著，“老宋自己在外頭巡。跟他說了兩遍，看不抓，有況先彙報。他說‘知道’，說完把對講機別腰上就走了。”
於龍看了眼牆上的鐘。十點四十五。手機螢幕亮了，黃的訊息：“於總，我十分鐘後出發。劉三剛給我打電話，說李偉已經到了，在管道井附近等我。讓我到了聽李偉的，換完墊片就撤，別多待。”
於龍回了一條：“按計劃來。到之前發訊號。”發完把手機放桌上，螢幕朝上。監控畫面裡，管道井口靜悄悄的，消防管道從井口延到走廊深，閥門黃銅把手在昏暗燈下泛著暗。
十點五十五。黃訊號來了：“出發了。”
於龍拿起對講機：“各組注意，目標即將到場。保持靜默，聽我指令。”對講機裡傳來兩聲輕叩——孫隊長定的暗號，一聲收到，兩聲就位。
監控畫面上，管道井口仍然空無一人。材料區探照燈照常亮著，夜班工人三三兩兩走過，沒人往這邊拐。一切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但於龍盯著右上角畫面——配電房旁邊影裡，有個人影著，一不。不是巡邏的，也不是夜班工人。那人貓著腰，著配電房外牆，時不時探出半個腦袋往材料區方向張。於龍把畫面放大：瘦瘦小小，深夾克，白運鞋。
李偉。他在等黃。
十一點整。管道井口畫面裡，黃出現了。穿一舊工裝，安全帽到眉下面，走得不快不慢，到了門口還停下來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作自然，跟普通夜班工人沒區別。但於龍看得出來，他拿手機時手在抖，鎖屏鍵按了三次才按亮。
黃推開門走進去。監控畫面切換到管道井部——閥門正上方的攝像頭把整個空間盡收眼底。不到三平米的狹小空間，頭頂混凝土樓板，四壁紅磚牆，地上鋪了層薄灰。正中間立著消防主管道，手腕的鋼管從樓下直穿上來，在齊腰高分出支管，支管與主管連線就是那個關鍵閥門。黃銅把手在昏暗燈下泛著暗，下面接著力錶，指標穩穩指在綠區域。
黃在閥門前面站住了。他低頭看著閥門，後背對著攝像頭，看不見表，但能看出肩膀在一上一下起伏——他在深呼吸。
兩分鐘後，門又開了。李偉閃進來。瘦長臉，深夾克，白運鞋，跟監控截圖裡一模一樣。進門先把門虛掩上，留條，然後從夾克兜掏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圓形金屬墊片——劣質的，發暗，邊緣有眼可見的刺。
“你黃？”李偉低聲音。
“是。”黃聲音繃著，但還算穩。
“工帶了沒？”
“帶了。”黃從工裝口袋掏出活扳手遞過去。
李偉接過掂了掂，看看黃：“你風，有人來就咳嗽一聲。”他蹲下，把塑膠袋放腳邊，扳手卡住閥門第一個螺栓開始擰。螺栓很，擰了兩下沒，又加隻手，臉憋得漲紅——螺栓終於鬆了一圈，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金屬聲。
就在這時候，黃退後一步。右手慢慢進工裝口袋——手機螢幕朝上，微信對話方塊已開啟，收件人寫著於龍。他到傳送鍵摁下去。
監控室裡，於龍的手機亮了。就兩個字：“手。”
於龍拿起對講機還沒來得及說話——第三個畫面裡，一個人影忽然從樓梯間方向竄出來。不是孫隊長的人。
是老宋。
老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了管道井門口。他穿著反背心，手裡攥著於龍給他的手電筒，站在虛掩的門前，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聽見了裡面傳出來的金屬聲，聽得清清楚楚——扳手擰螺栓的聲音，他在工地上聽了幾十年。
他一把推開門。
手電筒柱直直打在李偉上。李偉正蹲在閥門前面，手裡攥著扳手，腳邊擺著一塑膠袋劣質墊片。臉在手電下慘白，眼睛瞪得滾圓，張著，整個人像被車燈照住的野兔子。
“住手！”老宋的聲音炸開，啞得像砂紙，但每個字都砸在四面磚牆上，“你幹什麼！”
李偉手裡的扳手哐噹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往後一屁坐倒，哆嗦著想說什麼，什麼都說不出來。黃也“嚇”得往後退，退到牆角舉起雙手——手在抖，但眼神平靜，跟於龍代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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