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半。離全員工大會還有三十分鐘。
於龍提前到了工地，想趁安靜捋一遍發言提綱。剛走到大門口，就看見一個白髮老人站在圍擋外面，一隻手扶著隔離欄，另一隻手揣在舊棉襖口袋裡，踮著腳往工地裡頭張。老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領口磨出了邊，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皮，被早上的風吹得兩頰發紅。站了有一會兒了，腳邊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出半隻殺好的土。
“老師傅，找誰？”於龍走過去。
老人轉過頭，眼睛不太好使，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看清，趕往後退了半步，聲音沙啞：“找兒子。他孫有田，在這工地上班。我從老家坐車來的，天沒亮就出來了——忘了帶手機，記不住他電話，存號碼那張紙落家裡了。”說著手，指關節大，指甲裡還帶著泥，“他說是綁鋼筋的，在哪個班我也不知道。”
孫有田。於龍腦子裡過了一遍——鋼筋班組有個小孫，二十出頭，瘦高個，幹活賣力，平時不怎麼說話。他掏出手機撥給鋼筋班長老趙：“老趙，你們班小孫他爸來了，在大門口，讓他出來一下。”
掛了電話，於龍跟老人說：“大爺，您兒子馬上出來。門口有凳子，進來坐坐喝口熱水？”
“不了不了，就在這等，不耽誤你們幹活。”老人趕擺手。
“那我給您倒杯水。”於龍轉去值班室倒了杯熱水，又順手從桌上拿了個茶葉蛋——早上老葛塞給他的，還熱著——一起遞過去。
老人接過水杯，兩隻手捂著，暖和了一會兒才喝一小口，有些拘謹地問：“您是……管事的？”
“算是吧。”
“你們這兒真好。”老人喝了口熱水，子不那麼著了，“連管事的都這麼和氣。以前有田在別的工地幹，我去看他，門衛連大門都不讓站，說礙事。”
正說著，一個瘦高個從工地裡跑出來，安全帽都沒摘，跑得急，在門口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正是小孫。他看見老人，愣了一秒，喊了聲“爸”，聲音一下子就變了。跑到跟前，看著老人手裡的蛇皮袋和出來的半隻土，眼圈刷地紅了。
“爸，你怎麼來了？也不打個電話——”
“忘了帶手機。”老人手拍拍他肩膀上的灰，又他的臉，“瘦了。累不累？”
“不累。”小孫使勁搖頭，低頭看見父親手裡還攥著於龍給的一次水杯，又看見那個茶葉蛋，忽然轉過來，對著於龍深深鞠了一躬：“於總，謝謝您。”
“行了，帶大爺去食堂吃個早飯。給你一上午假，陪陪老爺子。鋼筋班組那邊我讓老趙調個人頂上。”
小孫使勁點頭，拉著父親往食堂走。老人走了兩步又回頭，聲音很大：“老闆，你是個好人。好人有好報！”周圍正陸續到場的工人都聽見了，幾個護理員扭過頭來看。老宋正好走到大門口，也看見了這一幕。於龍腦子裡系統提示音響了，他沒去看——注意力被另一件事拽走了。孫隊長從值班室探出半個子，朝他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那意思是：我看著呢。
九點整。工地廣場上站滿了人。兩百來號，比上次多了一倍——護理員、施工隊、後勤、安保，連臨時工都到了。老葛帶人提前佈置好：主席臺鋪紅布，話筒試了六遍，音響接了兩個外放喇叭。主席臺旁邊立著一塊巨大的誠信承諾牆，白底紅字寫著：我承諾，以良心建造，為生命負責。下面一片空白簽名區，等著散會。
於龍走上臺。
臺下兩百多雙眼睛。老宋站在最後一排，反背心闆闆正正；小貴州摘了焊帽，臉上紅印子還沒消；李娟和吳院長站在護理員隊伍前面，三十個淡藍工作服的姑娘排兩列；孫隊長帶安保隊在側翼；張強穿新工裝站在倉庫方向最邊上，站得筆直；小孫帶父親坐在後排，老人還抱著那個蛇皮袋。
“今天開大會，先講一件真事。”於龍沒用稿子，“幾天前深夜，有人拿了兩萬塊錢，準備在這棟樓的消防管道上手腳。兩萬塊——換一個養老院的消防系統報廢。萬一著了火，噴淋不出水，你們告訴我，這棟樓裡住的上百個老人，往哪兒跑？”
臺下一片死寂。小貴州攥拳頭，李娟低下頭，後排有工人把手裡的安全帽得嘎吱響。
“那個人現在在派出所。他在口供裡說了一句話——‘我不知道後果這麼嚴重。’”於龍停了一下，目掃過臺下每一張臉，“不知道後果？上百條人命的事，他不知道？他不是不知道——他是從心底裡覺得，老人的命不值錢。”
他把手裡著的一截鋼筋舉過頭頂。那是從廢料堆裡撿的，拇指，斷面閃著鐵。
“這棟樓，從基坑到封頂，老葛帶人一鍬一鍬挖過，小貴州一一鋼筋扎過，李娟一釐米一釐米調過扶手高度。為什麼？因為未來住在這裡的，是你們的爹媽，是你們老了以後的樣子。任何一點工減料，都是對生命的犯罪。任何一次被人收買，都是對良心的背叛。”
他把鋼筋啪地放在桌上，金屬撞擊聲過音響震出去。
“我今天把話放在這裡——誰要是覺得質量差不多就行，現在就可以走，工資結清，一分不。”
沒人。沉默持續了五秒。老葛在臺下吼了一嗓子：“誰走誰是孫子！”施工隊哄地笑了，但笑完沒人再出聲，站得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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