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巡幸的餘波如同投滾油中的冰塊,在朝堂外炸開無數細碎的浪花。那黝黑糙的炮管,那聲刻意控制的炸,以及陛下最後那句“特事特辦”的口諭,清晰地傳遞出一個訊號:這位年輕的忠勇侯,聖眷未衰,其所從事的“格”之學,至在陛下心中,佔有一席之地。
一時間,那些原本觀、甚至暗中踩上一腳的勢力,悄然收斂了爪牙。京兆尹的催辦公文再無下文,市面上針對別院的料封鎖雖未完全解除,卻也不再那般明目張膽。積善堂和西郊別院,竟難得地獲得了一段息之機。
然而,李默毫不敢放鬆。他比誰都清楚,這平靜只是表象,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抑。太子和九皇子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的攻擊只會變得更加蔽和狠毒。皇帝的金口玉言能暫時護住他,卻無法除潛在的惡意。
他充分利用這段寶貴的時間,瘋狂地投到火炮的改進中。皇帝的認可和“特事特辦”的承諾,如同給他注了一劑強心針,也給了工匠們巨大的鼓舞。
“王師傅,陛下看到了我們的東西!我們不能讓陛下失!”李默指著那經過試、壁已有些微磨損的炮管,目灼灼,“問題出在哪裡?為何後坐如此之大?為何程與威力遠不及計算?”
王鐵錘和匠師們圍著炮管,七八舌地討論起來。
“侯爺,俺覺得是這藥室閉氣還是不好,力氣了!”
“還有這彈丸,看著圓,細看還是有疙瘩,飛出去就歪!”
“這鐵管還是不夠勻實,力就不一樣……”
“好!”李墨沉聲道,“那我們就一個個解決!閉氣問題,嘗試加厚藥室壁,設計更合的鐵塞!彈丸問題,製作更的磨,逐個手工校驗!鐵管問題,繼續改進鑄造工藝,嘗試分段鑄造再鉚接加固!記錄所有資料,一次只改一個地方!”
別院再次掀起技攻關的熱。每一次微小的改進,都伴隨著無數次的失敗和資料的積累。李默幾乎吃住都在別院,與工匠們同甘共苦,他那原本略顯單薄的形,在爐火和鐵砧的映照下,竟顯出了幾分堅韌的廓。
與此同時,他並未忘記潛在的威脅。陸七的傷勢漸漸好轉,但“天工苑”清理門戶的影始終籠罩。韓震加派的暗哨數次發現可疑人員在別院外圍窺探,甚至有一次夜間發生了短暫的手,對方手極好,見無法得手便迅速退走,留下一把淬毒的短匕。
李默下令不得追擊,加強戒備即可。他知道,這只是試探。
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來自“通匯錢莊”和“永昌號”的線索。陸七拼死帶回的“軍餉”、“以公私”等資訊,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若崔瑾真敢挪用軍餉,那父親當年的兵敗,恐怕就不僅僅是“軍械劣”那麼簡單了!這背後可能牽扯著一個驚天謀!
他必須查下去!但經過陸七遇襲一事,他不敢再輕易用“天工苑”的渠道。他將目投向了秦老將軍和趙汝。
他再次給秦毅去信,這次並未直接提及軍餉,而是以“研讀兵書,考證舊事”為藉口,請教往年北境邊軍的糧餉籌措、發放流程,以及是否存在監管。給趙汝的信則更直接一些,詢問衛尉寺下屬庫藏中,是否有歷年軍械、糧餉撥付的舊檔副本可供“參考借鑑”,以完善別院的管理規程。
這是一種極其謹慎的試探,既要獲取資訊,又不能引起對方過度警覺。
然而,還沒等來兩邊的迴音,九皇子蕭銳那邊卻先出了么蛾子。或許是皇帝巡幸時對李默的維護刺激了他,或許是李默將那錢老闆的線索捅給東宮起了作用,九皇子竟將一邪火發洩到了旁人上。
他在府中宴飲時,公然辱毆打了一名曾上書批評其“行為不檢”的翰林院編修,致其重傷。此事鬧得沸沸揚揚,史們群起攻之。陛下震怒,這次毫未留面,下旨嚴斥,將九皇子足府中三個月,罰俸一年,並責令其向傷者賠罪。
訊息傳來,李默只是冷冷一笑。九皇子此舉,堪稱愚蠢,自毀長城。但他也明白,這頭暴躁的困,出籠之後只會更加危險。
就在九皇子被足的次日,李默等待已久的迴音終於來了。
趙汝率先回復,容簡短而務實:“衛尉寺舊檔繁雜,關乎糧餉部分尤甚,多已歸檔封存,非旨意不得擅。然侯爺若完善規程,本可遣一知舊例之書吏,前往協助一二。”這是願意在規則允許的範圍,提供一些間接的幫助。
而秦老將軍的回信則慢了一日,卻厚重得多。信中並未直接回答李默關於糧餉的問題,而是洋洋灑灑寫了許多往年邊軍的趣聞軼事,以及一些老將的帶兵心得。但在信紙的最後,有一行字墨跡略顯不同,似是後來新增:“軍中舊例,糧餉發放,多有折、折實之分,其間損耗、火耗,花樣百出。幽州邊軍昔年曾行‘開中法’,以鹽引抵糧餉,其賬更是糊塗。然凡涉及軍餉,必有戶部、兵部堪合,及監軍史印信,方可生效。賬目或可作假,印信流程,卻難天無。”
這封信,看似閒聊,實則給出了極其關鍵的調查方向:核查當年的堪合與印信!賬目可以偽造,但涉及多個部門的公文流程,總會留下痕跡!
李默如獲至寶,反覆研讀。秦老將軍果然深諳此道,其指點可謂四兩撥千斤!
就在他準備沿著這條線索深挖之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在一個漆黑的雨夜,悄無聲息地敲響了積善堂的後門。
來人披斗篷,帽簷得極低,聲音乾嘶啞,開口第一句話便讓李默渾一震:
“李侯爺,想知道你父親李驍將軍當年在雁門關,最後那批軍糧裡摻的是什麼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