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時正刻,衛國公府。
李默準時赴約。衛國公府邸並不如想象中那般奢華,門庭略顯陳舊,卻自有一沉肅威嚴之氣。石獅鎮門,老松虯勁,往來僕役雖,卻個個步履沉穩,眼神亮,約帶著行伍痕跡。
通傳之後,一位著尋常葛布長袍、鬚髮皆白卻神矍鑠的老者親自迎出二門,正是衛國公秦毅。他並未著朝服公袍,笑容和煦,如同一位尋常的鄰家老者,唯有一雙深邃眼眸開闔間,偶爾掠過一久經沙場的銳利與察世事的滄桑。
“李侯爺大駕臨,寒舍蓬蓽生輝,快請進。”秦毅聲若洪鐘,拱手為禮,姿態放得頗低,毫無國公架子。
李默不敢託大,深深一揖:“晚輩李默,拜見秦老將軍。老將軍國之柱石,功勳卓著,晚輩久仰大名,今日得蒙相召,實乃三生有幸。”
“誒,虛名而已,皆是陛下隆恩,將士用命。”秦毅擺手笑道,引李默,“老夫如今不過是一閒散老叟,平日裡就鼓搗些不上臺面的小玩意兒,聽聞侯爺於此道乃是大家,這才厚相邀,侯爺莫要見笑才是。”
廳佈置簡樸,並無太多珍玩擺設,倒是牆壁上懸掛著幾幅巨大的邊境輿圖,以及一些兵模型,著濃濃的軍旅氣息。分賓主落座,香茗奉上,寒暄幾句後,秦毅便直奔主題。
他命人取來一個長約三尺的木盒,開啟後,裡面竟是一製作極其良的邊軍所用三弓床弩的小模型,弩、弓弦、絞盤、山一應俱全,甚至還能模擬上弦擊發。
“侯爺請看,”秦毅親自演示著上弦步驟,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與憾,“此乃軍中所用‘八牛弩’之微,程可達千步,能穿重盾。然其上弦極耗人力時間,臨陣不過發三兩矢耳。且山校準繁瑣,度全憑弩手經驗。老夫閒來無事,琢磨多年,使其更省力、更迅捷、更準,卻始終難有寸進。聽聞侯爺通機巧格,不知可有良策教我?”
李默心中瞭然,品鑑奇巧是假,考校試探、乃至尋求技改良才是真。他仔細觀那床弩模型,腦中飛快運轉。這涉及力學、材料學、機械工程多個領域,非一時之功。但他並未怯,略一沉,道:
“老將軍此問,切中要害。晚輩愚見,省力,或可改進絞盤齒組,以小力搏大力;提速,或需研究更強韌之材料製作弓弦弩臂,並最佳化上弦軌跡;準,則需設計更之刻度山,乃至輔以算學測距定標。然此皆需反覆試驗、資料積累,非一蹴而就。晚輩不才,于格略知皮,若老將軍不棄,或可借閱相關匠作圖譜,與麾下匠師共同參詳,或有萬一之得。”
他回答得滴水不,既展現了見識,指出了方向,又未大包大攬,並將合作姿態放低,提出“借閱圖譜”、“共同參詳”,給了對方極大的尊重和餘地。
秦毅聽罷,眼中一閃,掌大笑:“好!侯爺果然快人快語,句句切中肯綮!不似朝中那些腐儒,只知空談道德文章,於國於民實無寸益!老夫這裡確有歷代軍監的一些圖譜筆記,回頭便讓人給侯爺送去!”
話至此,氣氛越發融洽。秦毅話鋒一轉,似不經意間嘆道:“可惜啊,如今朝中知兵、重之人愈發了。便是有些許良材,也多陷於黨爭傾軋,難得施展。便如侯爺,獻‘震天雷’此等利國神,卻仍不免宵小構陷,甚至累及無辜工匠,實在令人扼腕。”
他終於提到了朝局,提到了炸案,語氣中充滿了惋惜與暗示。
李默神一肅,放下茶盞:“老將軍明鑑。晚輩年德薄,唯知盡心王事,以報天恩。然樹靜而風不止,或許正因‘震天雷’及某些人之利益,才招致禍端。趙黑子等工匠冤死,默心中至今難安,必窮究真相,告亡魂。”他適時流出悲憤與決心,卻並未直接指責東宮,留有餘地。
秦毅目深邃地看著李默,緩緩道:“侯爺有此擔當,老夫佩服。只是這朝中之水,深不見底啊。有時,退一步未必不是海闊天空;進一步,則可能萬劫不復。侯爺年輕氣盛,還需權衡利弊,謹慎行事。”這話看似勸誡,實為試探,看李默是知難而退,還是矢志不移。
李默迎上秦毅的目,語氣堅定卻恭敬:“老將軍金玉良言,晚輩謹記。然默嘗聞,大丈夫有所不為,有所必為。若因懼憚艱險,便任由忠良蒙冤、國蒙塵,默,愧對陛下信重,愧對家父教誨,更愧對己心。前路縱然荊棘遍佈,默亦當砥礪前行,惟求問心無愧。”
一番話,既表達了不畏艱難的立場,又抬出了皇帝和亡父,顯得有理有據,明磊落。
秦毅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激賞,隨即掩去,呵呵一笑:“好一個問心無愧!倒是老夫迂腐了。來,喝茶,喝茶。”他不再深談朝局,轉而聊起些邊關風、往年戰例,其間不經意地提了幾位如今仍在邊軍擔任要職的舊部,以及軍中械老舊、亟待更新的窘況。
李默心領神會,這是老將軍在晦地展示其軍中影響力,並丟擲合作的餌——他需要李默的技來提升舊部實力、更新軍備,而李默則需要軍方的支援來站穩腳跟,乃至為父翻案。
約莫一個時辰後,李默起告辭。秦毅親自送至二門,臨別前,狀似隨意地提點了一句:“侯爺,這京城裡,眼睛多,耳朵也多。有些事,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陛下……終究是念舊,且看重大局的。”
李默躬謝過:“多謝老將軍提點,晚輩教。”
回府的馬車上,李默閉目沉思。秦老將軍態度曖昧,既展示了,又給予了警告,最後丟擲了合作的可能。這是一位典型的老派勳貴,忠於皇權,看重實利,厭惡清談,對太子未必滿意,但也不會輕易下注。今日一會,算是初步建立了聯絡,打開了軍方的一條隙,但後續如何,還需步步為營。
剛回到積善堂,福伯便面凝重地迎上來:“爺,方才大理寺裴大人派人悄悄傳信,說孫二在獄中……昨夜突發急症,沒了。”
李默腳步一頓,眼中寒芒驟盛。太子的人,手腳真是快得很!剛斷了一個採辦,這又立刻除了孫二!這分明是掐斷一切可能指向東宮的線索,死無對證!
“知道了。”李默聲音冰冷,“讓我們的人,都警醒些。特別是別院那邊,進出核查再嚴三分。”
太子的反擊,從未停止,只是變得更加蔽和狠毒。而他自己,也必須加快步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