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詔獄最深的特製牢房，彷彿與世隔絕。牆壁皆以厚重青石壘砌，冰冷堅，厚達尺餘，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與希。僅有一扇尺許見方、嵌著兒臂細冰冷鐵欄的小窗，吝嗇地幾縷微弱得可憐的天，勉強驅散些許濃稠的黑暗。空氣溼冷，黏膩地附著在皮上，常年瀰漫著一混合著陳年黴味、鐵鏽味和若有若無、卻始終縈繞不散的腥氣息，足以讓任何初此地者心膽俱寒。
“玄雀”被特製的、閃爍著幽冷寒的鋼鐐銬牢牢鎖在冰冷的石牆上，四肢大張，活範圍極其有限。他臉在昏暗中更顯出一種死寂的灰敗，如同久埋地下的陳年紙張，乾裂泛白，不時發出抑而痛苦的低聲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牽著佝僂的，顯得脆弱不堪。然而，與這虛弱軀形鮮明對比的，是他那雙深陷的眼眸——依舊如同淬鍊過的毒牙，閃爍著冷、銳利且充滿頑固恨意的芒，死死地盯著一素常服、平靜地坐在他對面木凳上的李默。
沒有擺放令人膽寒的各式刑，沒有獄卒兇狠的咆哮與威嚇，這間特殊的審訊室，只有一張簡陋的木桌，桌上放著一壺剛剛沏好的、兀自冒著嫋嫋白氣的清茶，以及兩隻糙的陶杯。李默親自斟了一杯澄澈的茶湯，輕輕推到“玄雀”手可及——如果他雙手自由的話——的位置，語氣平淡得彷彿只是在與一個久未謀面的故人閒談：“我們又見面了。”
“玄雀”從嚨深發出一聲嘶啞的、充滿譏諷的嗤笑，牽了肺腑，又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半晌才著氣道：“咳咳……王敗寇，自古皆然。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想從老夫裡套出半個字，哼，痴心妄想！”他渾濁卻銳利的目掃過那杯茶，帶著毫不掩飾的蔑視，彷彿那是什麼骯髒的毒藥。
李默臉上不見毫怒的跡象，彷彿沒有聽到那充滿敵意的話語，自顧自地端起另一杯茶，輕輕吹開浮葉，呷了一口，著那微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放下茶杯，目平靜卻深邃地看向“玄雀”，如同古井無波：“殺你？那太便宜你了。‘天機閣’百年經營，底蘊深厚；‘地脈樞’驚天謀劃，志在傾覆；還有那位一直藏在你後，神秘莫測的真正的‘灰鵲’大人……這許許多多驚世駭俗的秘，若是隨著你這一死，一同被埋進冰冷的黃土裡，豈不是暴殄天，太過可惜了？”
“哼，”“玄雀”冷哼一聲，閉上雙眼，擺出一副拒不合作的態度，“老夫什麼都不知道，休要白費心機。”
“不知道？”李默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目卻陡然變得銳利如炬，彷彿能穿對方閉的眼瞼，直抵心，“那你來告訴我，西山別業地下室中，那半張尚未完的‘驚雷弩’總裝圖，上面那些妙絕倫、連當今將作大匠都看得一頭霧水、百思不得其解的應力分佈標註和聞所未聞的能量回路設計，總不會是你這個終日里只知道與丹爐藥罐為伍、苟延殘的老頭子，能夠憑空想象、繪製出來的吧？”
“玄雀”閉的眼皮猛地一跳，雖然依舊沒有睜開，但那微不可查的和瞬間略微屏住的呼吸，未能逃過李默敏銳的觀察。他沉默了幾個呼吸，才邦邦地甩出四個字：“不知所謂。”
李默不不慢，如同一位耐心的獵手，繼續丟擲準備好的餌料，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患‘九寒脈’之症，此乃先天頑疾，寒之氣盤踞肺腑經脈，需以極之‘幽曇花’為主藥，再佐以烈如火的‘赤石’強行調和，方能勉強續命，苟延殘。然而，‘赤石’烈霸道，長期服用，雖能制寒毒，卻如同飲鴆止，會不斷灼傷你的經脈，帶來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如跗骨之蛆，日夜不休。所以，你不得不定期服用一種特製的‘冰心散’來鎮痛麻痺，換取片刻的安寧。我說得，可對？”
“玄雀”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鷙的眸子裡第一次清晰地閃過了一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慌！他這疾的名稱、症狀以及極其秘的用藥細節，乃是隻有他自己和極數核心心腹才知道的絕！就連“灰鵲”也未必知曉得如此詳盡！眼前這個年輕人，他怎麼會……？！
李默從他這瞬間失態的反應中，得到了確切的確認，心中把握更增。這些資訊，部分是綜合審訊其他不同層級俘虜所得的口供碎片拼湊而來，部分則是他據擒獲“玄雀”時觀察其氣、脈象，並結合從別業搜出的藥渣，由隨行太醫反覆驗證後推斷出來的結果。他繼續施加力，聲音不高，卻字字敲打在對方最脆弱的心防上：“替你秘煉製那‘冰心散’的那位藥師，手法頗為獨特，似乎有個不為人知的習慣，喜歡在藥即將完時，加微量的‘南海珍珠’，據說能使藥丸澤更顯華，藥效也更顯‘尊貴’，對吧？”他頓了頓，觀察到“玄雀”瞳孔再次收，才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語氣說道：“可惜，天有不測風雲。那位藥師，就在三日前，於城南碼頭，意外‘失足’落水，等人發現時，早已氣絕亡多時了。”
這後半段，自然是李默臨場編造的謊言，意在徹底擾其心神，暗示其羽翼已被悄然剪除，他已是孤家寡人，外界的聯絡和援助正在被迅速切斷。
“玄雀”的呼吸明顯地急促起來，口劇烈地起伏，彷彿破舊的風箱，臉更加難看，咳嗽也變得愈發撕心裂肺，似乎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心的堤壩，正在出現裂痕。
李默趁熱打鐵，語氣陡然轉冷，如同數九寒天的冰稜，帶著刺骨的寒意：“‘玄雀’，事到如今，你還不明白嗎？你不過是被‘灰鵲’推在前臺，吸引目、承擔風險的傀儡罷了！他許你重利，讓你執掌部分天工秘，看似倚重，可曾真的在乎過你的死活？積水潭一戰，他棄你如敝履，讓你獨自面對皇城司的圍捕；西山別業，他更是將你當做吸引我們全部火力的靶子，自己卻不知躲在何逍遙！如今你陷囹圄，命懸一線，若還在這裡冥頑不靈，替他守口如瓶，頑抗到底，除了能全你自己那點可憐又可笑的、自欺欺人的忠義之名，你還能得到什麼？是後的虛名，還是‘灰鵲’或許會為你流下的幾滴鱷魚眼淚？”他話鋒猛地一轉，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直刺對方最深的痛：“那你的家人呢？你那個藏在江南水鄉，化名‘柳氏’，以為無人知曉的外室，還有幾年前為你生下的那個，如今怕是已經會咿呀學語、你‘爹爹’的兒子呢？你以為，以‘灰鵲’行事之狠辣決絕，斬草除的風格，他會放過他們嗎？會留下任何可能暴他份的患嗎？”
“你……你……你怎麼會知道？！你把他們怎麼樣了？！”“玄雀”如遭五雷轟頂，渾猛地劇烈掙扎起來，鋼鐐銬被他扯得嘩啦作響，在寂靜的牢房裡顯得格外刺耳。他臉上第一次出了無法掩飾的、真正的、深骨髓的恐懼！這個秘，他自認藏得極深，連他最信任的心腹都未必清楚細節，是他心深最、也是最致命的逆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李默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如同重錘，一下下砸在“玄雀”已然搖搖墜的心理防線上，“‘灰鵲’此人，連‘地脈樞’這等足以毀城滅地的兇都敢啟，連戒備森嚴的皇宮大都敢謀算，還有什麼事是他做不出來的？你在這裡替他守著那些或許連他自己都已不在乎的秘，表現得忠心耿耿，他此刻說不定正在某個暗的角落裡，安排著得力的人手，準備‘妥善’地送你那對可憐的母子……下去與你團聚呢。”
攻心為上！李默深知，對於“玄雀”這種老巨猾、信念堅定卻又心有牽掛的人，嚴刑拷打或許能摧毀他的，卻未必能撬開他的，甚至可能激起其死志。唯有徹底擊潰其心理防線，讓他清晰地到被組織無拋棄、被主子徹底利用、以及自最珍視之到致命威脅的巨大恐懼和絕，才有可能讓他為了自保，或者為了那最後一渺茫的牽掛，而選擇妥協。
“玄雀”渾不控制地劇烈抖起來，臉在灰敗、恐懼、怨毒、掙扎之間急劇變幻，鐐銬因他的抖而持續發出細碎卻清晰的撞聲。他心顯然在進行著前所未有的、無比激烈的天人戰。李默提供的細節太準確了，準確得讓他到骨悚然，準確得讓他無法再用“虛張聲勢”來安自己。他對“灰鵲”並非毫無怨言，此次被擒，對方毫無救援跡象，甚至可能有意引導，未嘗沒有將他作為棄子、斷尾求生的因素。如今，連自己藏最深、視為最後藉的致命把柄都被人如此準地住……一種徹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水，瞬間淹沒了他。
沉默了許久，許久。牢房中只剩下“玄雀”重、痛苦如同破風箱般的息聲，以及那無法抑制的、絕的咳嗽聲。
終於，他像是被一無形的巨力乾了最後一支撐的力氣和神，整個人徹底癱在冰冷沉重的鐐銬上，頭顱無力地垂下，發出了一聲如同瀕死野般的、嘶啞至極的哀鳴：“給……給我水……”
李默沒有說話，只是將之前那杯已經微涼的茶，重新端起，遞到了他乾裂的邊。“玄雀”貪婪地、幾乎是搶奪般就著李默的手，大口喝了幾口，冰涼的茶水劃過嚨，似乎暫時下了那灼燒般的咳嗽和乾。他息稍平，臉上只剩下無盡的頹然與灰敗，彷彿一瞬間又蒼老了十歲，嘶聲道：“你……你想知道什麼？”
“‘灰鵲’的真實份。”李默單刀直，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玄雀”艱難地搖了搖頭，臉上出一抹慘淡而絕的笑容，聲音微弱：“我……我不知道。每次與他見面，他都在絕對的暗，聲音經過特殊的理，低沉扭曲，形也永遠籠罩在寬大的斗篷裡，看不清毫特徵。我只知道……他能量極大，手眼通天，宮中有他埋藏極深的眼線，朝中亦有不居要職的員是他的黨羽……他……他似乎對蕭氏皇族有著刻骨的、不共戴天的仇恨，其志向……恐怕非僅僅為了復辟前朝那麼簡單，更像要……徹底毀掉整個現有的秩序，顛覆這世間的一切規則，建立一個完全由‘天機閣’主導、以所謂‘天工之’統治的……新朝……”
李默眉頭鎖，這與他之前的種種判斷和零散線索拼湊出的畫像基本相符。一個藏在黑暗中的復仇者與野心家的結合。“如何聯絡他？”
“都是他單線聯絡我……我無法主尋他……通常，是過……過城中‘墨韻齋’書鋪的掌櫃，作為中間人傳遞訊息……”
墨韻齋？！李默心中猛地一震，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巨石！那是他之前為了暗中調查父親李琰失蹤之謎，憑藉母親留下的些許人脈和資源，私下裡悄然經營的一據點！表面上是個販賣古籍字畫的書鋪，實則是他收集報、聯絡舊部的秘節點之一！竟然……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早就被“天機閣”滲了？！一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上，讓他瞬間意識到了對手的無孔不和可怕。
他強行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不聲地繼續問道：“下次聯絡時間？”
“不確定……沒有固定時間……但若有急況，可將約定的訊號標記，用特製的無藥水，畫在書鋪後門從右往左數的第三塊青磚石上……他……他的人看到後，自會設法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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