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刀槍林立，帳兩人對坐飲酒。喝到第三碗，可汗放下酒碗，盯著他的眼睛問：“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郭子儀也放下碗，聲音平靜：“殺了我，你能得到什麼？長安城還在，朔方軍還在，我的兒子們會帶著兵，跟你們不死不休。不殺我，你又能得到什麼？二十年前的分還在，大唐的賞賜還在，你的部落，能安安穩穩過冬。”
可汗沉默了很久，突然放聲大笑，拍著桌子喊：“好你個郭老頭！還是這麼會算賬！”
帳外的回紇將領聽見笑聲，面面相覷，悄悄把舉著的弓放了下來。
做到郭子儀這份上——中書令、汾郡王、尚父——古往今來，無非兩種結局：要麼被皇帝猜忌，落個首異；要麼自己野心膨脹，謀朝篡位。可他偏偏走出了第三條路：把自家的大門，敞開了。
是真真切切的敞開。汾王府的正門，從早到晚都不關，販夫走卒路過，能進來喝口水、歇個腳；書生趕考沒錢住店，能在廂房裡湊合一宿。有人勸他：“將軍，您這份，這麼做有失統啊！”郭子儀擺擺手，笑得豁達：“我郭家的一切，都是朝廷給的，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代宗皇帝有次路過汾王府，瞧見門口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回去後隨口跟邊人提了一句。第二天，郭子儀就上了道奏摺，說要是陛下覺得不妥，他就把府門關了。代宗反倒不好意思了，傳話說：“卿坦，是朕多心了。”
這事傳開後，又有人勸他：“皇上都這麼說了，您何不把門關了，圖個清靜？”郭子儀搖搖頭，眼神沉了沉：“門一旦關上，再想開啟，就難了。”
這扇門，一開就是十幾年。有人來求，他好吃好喝招待，卻從不許承諾；有人來告狀喊冤，他耐心聽完，再派人去查；甚至有乞丐上門討飯，也能領一頓飽飯走。時間久了，長安城裡流傳開一句話：“汾王府前，沒秘。”
而這，正是郭子儀想要的——把一切都擺在下，那些猜忌的影，自然就無藏了。
魚朝恩挖他家祖墳那回，滿朝文武都以為要出大事了。換作旁人，就算不領兵造反，也得鬧到皇帝面前討個說法。可郭子儀朝見皇帝，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他紅著眼眶，哽咽著說：“臣常年在外帶兵，手下計程車兵，也沒挖過別人的祖墳。如今我家祖墳被挖，是天道迴圈，怪不得旁人啊。”
連代宗皇帝都看不下去了，要嚴懲魚朝恩。郭子儀反倒替他求：“國家還沒太平，不能因為臣的家事，置大臣啊。”後來魚朝恩請他赴宴，部下都說這是鴻門宴，勸他別去，郭子儀卻只帶了個老僕，坦然赴約。酒過三巡，魚朝恩紅著眼圈，端著酒杯對他說：“郭令公，我不如你。”——不是權勢不如，是氣度不如。
建中二年六月十四，郭子儀病重的訊息傳遍了長安城。德宗皇帝派太子每日去王府探問，兒孫們圍在床前，哭著問他還有什麼代。郭子儀看著滿堂子孫，半晌，才緩緩開口，說的卻不是什麼軍國大事：“我死後，墓碑上別刻那麼多功勞。就寫‘大唐故汾王郭子儀’九個字，別的，都不要。”
有人不解，哭著說：“您再造唐室，功高蓋世，怎能不讓後人知道？”
郭子儀搖搖頭，氣息微弱：“功勞是給當時的朝廷看的，留給後人的，該是這個人，怎麼活過……我郭子儀，不過是恰逢其會，做了該做的事罷了。”
嚥氣前的最後一刻，他忽然睜開眼，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記得把府門修一修，門檻……被踩得有點低了……”說完，他笑了笑，緩緩閉上了眼睛。年八十五歲。
出殯那天，長安百姓自發罷市，白送葬的隊伍，從朱雀大街一直排到城外。德宗皇帝罷朝五日，親自送葬。
有趣的是，郭子儀死後第七年，涇原兵變，德宗倉皇出逃。軍衝進長安城，燒殺搶掠，有人提議去搶汾王府。為首的老兵卻攔住了眾人，紅著眼眶說：“那是郭令公的家，不能搶。”
彼時，郭子儀已經去世多年，餘威，卻仍在。
司馬說
司馬在《資治通鑑》裡寫郭子儀，下筆格外斟酌。他先列戰功，再寫政績，最後卻花了大量筆墨，記些蒜皮的小事——他如何應對魚朝恩的挑釁，如何教育子，如何在權力巔峰上出兵權，自汙名節。
讀懂了這些小事，才能明白，為什麼郭子儀能做到“權傾天下而朝不忌，功蓋一代而主不疑”。司馬想說的，大抵是：保住江山不難，難的是，保住江山的同時，保住君主的信任，保住自己的家命。
而郭子儀能做到，只因他從來沒把自己，當不可替代的那個人。
作者說
讀郭子儀的傳記，我總想起老家的老木匠。他做桌椅板凳，總在榫頭留一分餘地，榫頭短一分，介面松一點。旁人問他為啥，他說：“木頭會呼吸，夏天脹冬天，不留餘地，早晚得裂。”
郭子儀在權力場裡，做的正是這樣的事。他給君臣關係留餘地，給同僚留餘地，甚至給敵人留餘地。那些看似示弱的舉——敞開府門，替魚朝恩求，打完勝仗就兵權——其實都是在給這個搖搖墜的大唐，留一呼吸的空間。
最難得的，是他的“不完”。史書裡說他“侈靡”，排場，好妾。這些缺點，來得恰到好，像個普通人該有的病。我總覺得，這未必全是他的真。一個能在戰場上，算準風向和軍心的人，怎麼可能算不準皇帝的猜忌？
他的不完，是一種高階的生存策略——當一個人無可挑剔時，旁人會怕；當他有了些無傷大雅的病時，旁人反而會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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