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建中元年的朝堂,活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滾粥。宰相楊炎揣著已故元載相公的策,彷彿那是本天書,日日往德宗皇帝跟前湊。
這日紫宸殿議事剛散,楊炎走兩步追上段秀實:“段公留步!原州築城之事——”
“不築。”段秀實頭也不回,緋袍在廊下甩出一道紅影。
楊炎捧著笏板小跑跟上:“涇原防線空虛,若築城屯田,足可養兵三萬……”
“三萬?”段秀實在宮門前猛地轉,鬍子都翹了起來,“楊相這是要養兵還是養蝗蟲?眼下吐蕃人眼睛瞪得比銅鈴大,你在邊境叮叮噹噹築城,是嫌他們找不著靶子麼?”
兩個老臣在丹門前吵了市井潑皮。過往的年輕員紛紛側目,又不敢駐足,只得假裝整理袍角、調整幞頭,實則豎著耳朵聽得一字不落。
“段公這是老持重過了頭!”楊炎臉漲得通紅,“元相公的策……”
“元相公的墳頭草都三丈高了!”段秀實甩袖,“他當年還說要修通天塔呢,你修嗎?”
這場爭吵以段秀實改任司農卿告終。赴任那天,老將軍在司農寺衙門對著滿院子農發愣,主簿小心翼翼呈上賬簿:“大人,這是各地糧倉的……”
“糧什麼倉!”段秀實突然拍案,“去,給老夫弄些原州的地形圖來——楊炎要築城是吧?老夫倒要看看,他怎麼在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變出糧食來!”
與此同時,楊炎也沒閒著。他繞開段秀實,直接找上了李懷。
李懷正在府裡吃羊,滿手油地接見當朝宰相。聽罷來意,他咧笑了:“讓某家兼領涇原?楊相,某是個人,就說實話——段老兒雖然倔,話卻沒說錯。眼下移軍築城,確實像在狼邊烤。”
楊炎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袍角:“李將軍可知,這原州城若能築,涇原節度使的年俸……可以漲三。”
咀嚼聲停了。李懷盯著油乎乎的手指,忽然哈哈大笑:“早這麼說嘛!某明日就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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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川的故事又是另一番景。
崔寧在蜀地當了十幾年土皇帝,這回被“請”到長安加司空、兼山陵使,其名曰榮寵,實則是道溫的枷鎖。他在新賜的宅子裡轉悠,對心腹幕僚苦笑:“瞧瞧,長安城的院子還沒咱都的馬廄大。”
幕僚低聲音:“節帥,楊炎那廝在聖人跟前嘀咕,說放虎歸山……”
“虎?”崔寧眯起眼,“老夫在蜀地養的是貓——會撓人的貓。”
他宮謝恩那日,德宗皇帝在延英殿賜茶。崔寧捧著越窯青瓷茶盞,忽然老淚縱橫:“老臣離蜀時,蜀中父老夾道相送,都說‘使君何時再食錦江魚’……”
年輕的皇帝明顯容。楊炎在一旁乾咳:“崔公勞苦功高,正該在長安頤養天年。”
“頤養?”崔寧抹淚,“老臣才五十有七,每日尚能開三石弓。若蒙聖恩許歸蜀中,必為陛下守好西大門!”
這場博弈的結果是各退半步:崔寧保留了虛銜,西川的兵馬卻被悄悄調換。離京那日,他在灞橋折柳,對送行的朝臣笑道:“諸公放心,老夫回去定好好‘頤養’——就是不知道蜀中的兔子,聽不聽得懂長安的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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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武軍的故事最是淋淋。
彭令芳是個苛的主帥,監軍劉惠更是個貪得無厭的。這日軍中發冬,士兵領到手的卻是絮著蘆花的薄襖。
“就這?”一個老卒抖開服,“塞外的風能把這玩意吹蝴蝶!”
劉惠翹著腳在堂上喝茶:“朝廷艱難,爾等當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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