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西市,孫記綢緞莊的後堂裡,錢管家正對著賬本唉聲嘆氣,那聲音悠長得能繞樑三圈。
“東家,這個月又虧了三百貫。”他抬起眼皮,瞄了瞄坐在太師椅上的孫掌櫃,“照這麼下去,咱們這鋪子怕是撐不到中秋。”
孫掌櫃沒吭聲,只顧端著茶碗,用碗蓋一下下撇著浮沫。撇了足足十二下,才慢悠悠開口:“慌什麼?做生意嘛,有起有落。”
“可這落的勢頭也太猛了些。”錢管家湊近幾步,低聲音,“自打朝廷跟那些藩鎮打起來,商路斷了七條。河北的絹、山東的都進不來,庫房眼見就要見底了。這還不是最要的——”
他話沒說完,前堂突然傳來一陣。
兩人對視一眼,孫掌櫃放下茶碗,整了整襟,擺出那副見客時標準的和氣生財臉,踱步出去。
好傢伙,鋪子裡站著四位差。領頭的那個瘦高個兒,腰間佩刀,手裡著張蓋了紅印的文書,正打量著貨架上的綢緞,那眼神不像在看貨,倒像在估能賣多錢。
“喲,幾位爺大駕臨。”孫掌櫃拱手,笑容堆了滿臉,“可是要扯幾尺好料子?新到的蜀錦,給夫人做裳最是面。”
瘦高個兒轉過,把文書往前一遞:“孫掌櫃是吧?奉朝廷旨意,籌措軍需,共渡時艱。你家鋪子經營有年,當為表率。”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借錢。”
孫掌櫃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借錢?”
“正是。”旁邊一個圓臉差接過話頭,語氣倒還算客氣,“如今國家有難,四方不寧。聖上恤,不願加賦於民,故特向爾等富商巨賈暫借資財,待平叛之後,定當奉還,還會加上利息。”他說得一套一套的,顯然是背了詞。
孫掌櫃接過文書,手指有些抖。那上面白紙黑字寫著一行數字:五千貫。後面還跟著一句:限三日繳付。
“五千貫……”他嚨發乾,“爺,莫說五千,就是五百,小店現在也……”
“孫掌櫃,”瘦高個兒打斷他,手指在櫃檯上敲了敲,“這可是聖旨。抗旨不遵,是什麼罪名,您應該清楚。”他目掃過後堂,“再者說,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您別讓我們難做。”
錢管家在一旁急得直手,忍不住:“爺,賬本就在這兒,您瞧瞧,實在是……”
“賬本是賬本。”瘦高個兒笑了,笑得意味深長,“這西市誰不知道,孫掌櫃家底厚實?後院那口井,聽說比別人家的甜?”
孫掌櫃心裡咯噔一下——那井裡確實藏著東西。
送走差後,他癱坐在椅子裡,半天沒說話。
“東家,咱們真拿得出五千貫?”錢管家問。
“把鋪子賣了,興許夠。”孫掌櫃有氣無力,“可那是祖產。”他突然坐直子,“你去,悄悄打聽打聽,別家是什麼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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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聽來的訊息,讓孫掌櫃更睡不著了。
東市做珠寶生意的胡商,被“借”走了一萬貫,當場暈厥在鋪子裡。
漕運起家的周家,三個兒子都在衙門當差,本以為能免了,結果照樣攤上八千貫,老周頭氣得指著皇宮方向罵了半宿,第二天就被請去“喝茶”,回來時都了。
最慘的是開酒樓的老趙,差直接帶人進後廚,把他藏在地窖裡準備過年用的三百罈好酒全搬走了,說是“折價充抵”。老趙抱著空酒罈子,哭得像個沒了孃的孩子。
“這哪兒是借錢,這是明搶啊!”錢管家回來彙報時,臉都白了,“我還聽說,有些差藉機敲詐,說誰家不痛快拿出來,就要派人來‘搜查’。這一搜,可就不是借錢的數目了……”
孫掌櫃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突然,他睜開眼:“去,把庫房裡那批箱底的陳年次絹翻出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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