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元十七年的春天，黔州城裡柳樹還沒芽，人心已經涼了半截。
新來的觀察使韋士宗大人，是拎著兩樣東西上任的：一箱子兵書，一肚子邪火。師爺趙德順在城門口迎接時，就覺得這位大人面相不善——倒不是長得兇，是那雙眼睛看人時總斜著，像在掂量從哪裡下刀比較順手。
“黔州這地方，”韋士宗在接風宴上抿著酒說，“山多，蠻多，病更多。”
陪坐的幾位將領互相使眼。前任張大人離任時淚眼婆娑，說黔州百姓淳樸得像山泉水，怎麼到這位裡就了“病多”？
病很快來了。
第三天一早，韋士宗升堂理事，頭一件事就是查賬。管糧草的劉參軍捧著賬本還沒念完三頁，韋大人忽然把茶盞往地上一摔：
“糊塗賬！我看你是糊塗蟲！”
劉參軍愣了：“大人，這賬目是經……”
“經什麼經？經你手就是問題！”韋士宗一拍驚堂木，“拖出去，打！”
這一打就打出了問題。劉參軍在黔州幹了十五年，管糧草從沒出過岔子，人緣也好。堂外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有人嘀咕：“新上任三把火，也不能燒糊塗廟啊？”
主簿李誠看不過去，上前拱手：“大人，劉參軍一向勤勉，可否容他申辯……”
“你替他說話？”韋士宗眼睛又斜起來了，“莫非是同黨？一併拿了！”
這下堂上炸了鍋。長史周煥起勸：“大人息怒，黔州地邊陲，將吏本就難求，若輒責罰……”
“邊陲怎麼了？”韋士宗站起來，揹著手踱步，“就是你們這種‘邊陲論’，慣出病！本在長安時就知道，山高皇帝遠的地方，最易生——治世，用重典！”
他說到“重典”二字時，右手在空中狠狠一劈，像砍頭。
從那天起，黔州署了閻王殿。今天嫌城門守將巡防不勤，打二十軍；明天說稅吏收稅不力，革職查辦。最荒唐的是有一回，廚子做的菜鹹了，韋大人竟說這是“怠慢上，其心可誅”，要打板子。還是趙師爺拼命勸，說打壞了廚子沒人做飯，才改扣三個月俸祿。
趙德順夜裡睡不著，去找周煥喝酒。兩人對坐嘆氣。
“這位韋大人，”周煥低聲，“不像來治地方的，倒像來報仇的。”
“我打聽過了，”趙德順苦笑，“他在長安時只是個閒職，憋了十年沒升遷。如今外放，怕是要把十年悶氣，全撒在黔州。”
“那也不能拿人命撒氣啊！”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喧譁。兩人推開窗看，只見衙役押著兩個人往大牢去，火裡看清了——竟是下午剛被訓斥過的兩名文書。
“這又是為何？”周煥抓住一個衙役問。
衙役苦臉：“說他們寫的公文裡，‘黔’字寫了一點，是‘輕慢黔地，罪同叛離’。”
周煥和趙德順對視一眼，後背發涼。字寫一點就要下獄，這日子沒法過了。
人心真了。
先是小吏們稱病不來，後來連將領都開始“舊傷復發”。城裡百姓傳得更邪乎，說韋大人晚上不睡覺，在院裡練刀，邊練邊唸叨“殺一儆百”。
謠言傳到韋士宗耳朵裡，他反而得意：“怕就好！怕才會聽話！”
但事在三月十五那天起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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