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元十七年八月,朔方邠寧的天氣已有了秋意。節度使楊朝晟坐在軍帳中,盯著眼前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餅,忽然覺得嚨發。
“使君,這湯餅可是新麥所制……”親兵的話還沒說完,就見楊朝晟擺了擺手,那張常年被風沙磨礪的臉皺一團。
“今日這麥香,”他咂咂,“怎麼聞著像是……泥土味兒?”
話音落下不過三刻鐘,楊朝晟已躺在榻上,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帳幾位將領面面相覷,副將李朝寀蹲在榻邊,握著老上司的手,眼眶發紅。
“使君還有什麼吩咐?”
楊朝晟睜開眼,目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帳頂。“防秋……防秋事大……”他吐出這四個字,便再無聲息。
帳死寂片刻。忽然,一名校尉低聲問:“使君這是……走了?”
“廢話!沒看見都瞪著眼看天了嗎!”另一人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李朝寀緩緩站起,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諸位,使君仙去,軍中不可一日無主。按慣例,我等當速報朝廷,同時……”他頓了頓,“也得想想,接下來誰主事?”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平靜水面。眾人眼神微妙地游移起來,你瞟我,我瞟你,就是不接話茬兒。
此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簾“唰”地被掀開。一個大漢彎腰鑽了進來——此人高八尺有餘,膀闊腰圓,正是都知兵馬使高固。他一看榻上形,頓時愣住了。
“使君他……”
“高將軍來得正好,”李朝寀急忙上前,“使君剛去了,我等正商議後續。”
高固走到榻前,單膝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起時,他眼圈竟也有些發紅。“使君待我如子侄,去年家母病重,還是使君從長安請來大夫……”他抹了把臉,轉向眾人:“眼下最要的是穩住軍心,莫讓吐蕃人鑽了空子。防秋在即,不得!”
“高將軍說得在理,”一位老軍曹點頭,“可群龍無首,終究不是辦法。依老朽看,高將軍在軍中威最高,不妨暫且主持大局?”
高固連連擺手:“不可不可!朝廷自有安排,我等豈能妄為?”
李朝寀眼神閃爍,上卻說:“高將軍忠心可鑑。不過軍如火,總得有人拿主意。這樣吧,我即刻修書上報朝廷,軍中事務……暫且由高將軍與我共同維持,如何?”
這話說得漂亮,既沒越權,又留了餘地。眾人紛紛稱是,只有高固眉頭鎖,彷彿接了個燙手山芋。
七日後,長安。
德宗皇帝剛用完早膳,正端著一盞茶慢慢啜飲,侍呈上邠寧急報。他掃了幾眼,茶盞“咯噔”一聲擱在案上。
“楊朝晟去了?”皇帝了太,“這老將……終究是沒熬過這個秋天。”
宰相杜佑上前一步:“陛下,邠寧乃西北門戶,防秋在即,節度使人選需速定。”
“依卿之見?”
“按例,當從朝中擇一重臣赴任。臣以為,李朝寀在邠寧多年,知邊事,可暫代節度使職,待來年春日再行定奪。”
德宗點頭:“準。擬製吧。”
詔書傳到邠寧時,軍中正在練。李朝寀接了制書,臉上笑容還沒展開,就聽見校場那頭傳來一陣喧譁。
“什麼意思?讓李副使當節度使?”
“高將軍哪裡不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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