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明元年的秋天,註定是個多事之秋。
黃河水漲了三尺,黃巢的兵也漲了三十萬。這支龐大的隊伍像一黃褐的洪流,從北岸湧向南岸,船不夠,就扎木筏;木筏不夠,就抱著馬脖子過河。老百姓趴在牆頭上看,發現這些傳聞中青面獠牙的“反賊”,竟和自己一樣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只不過肩膀上扛的刀確實比家裡的菜刀亮堂些。
訊息八百里加急送進長安時,唐僖宗李儇正在梨園看新排的《霓裳羽曲》。奏報的小吏跪在丹墀下,聲音打著:“陛……陛下,黃巢已渡淮,往東都去了!”
十七歲的小皇帝眨了眨眼,轉頭問邊的大太監田令孜:“阿父,黃巢是誰?”
田令孜彎腰笑道:“回陛下,就是個私鹽販子,鬧著玩呢。”
“哦。”皇帝放心了,繼續看舞旋轉,“那就讓宰相們去陪他玩玩吧。”
於是“陪玩”的重任落在了政事堂三位宰相肩上。說是三位,其實只有兩位半——盧攜盧大人已經三天沒來上朝了,理由是“頭疾發作”,但知人都知道,這病是讓黃巢嚇出來的。
中書省的大殿裡,豆盧瑑正捧著茶杯團團轉,袖口沾了茶漬也顧不上。王鐸則四平八穩地坐在椅上,手指敲著扶手,像在給某首不調的詩打拍子。
“招安!”豆盧瑑突然停下腳步,茶杯往案上一墩,“必須招安!給他個天平節度使,讓他去山東折騰,離咱們遠遠的!”
王鐸抬起眼皮:“豆相說得輕巧,你當黃巢是三歲小孩,給塊糖就跟你走?”
“那你說怎麼辦?”豆盧瑑急了,“盧大人裝病躲了,總得有人拿主意!”
“我?”王鐸呵呵一笑,“我是翰林學士承旨,掌制誥而已,這等軍國大事,還得問盧大人。”
豆盧瑑氣得鬍子翹起來:“你!盧大人連門都不出,我問鬼去?”
門外的秋風吹過,捲起幾片梧桐葉,果然很像鬼影。
盧攜其實就在自己府裡,而且清醒得很。他躺在榻上,額頭上搭著塊熱巾,眼睛盯著房梁,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扼守泗州,對,扼守泗州!只要曹全晟的兵守住泗水,黃巢就過不來!可問題是……曹全晟那三千人能守幾天?泗州刺史梁緒會不會開門投降?萬一守不住,這責任算誰的?
頭疼,真的頭疼。
“老爺,宮裡來人了。”管家在簾外稟報。
盧攜立刻閉上眼睛,哼哼起來:“哎喲……頭痛裂……起不來……”
來的是小黃門,隔著簾子傳達了皇帝的口諭:盧卿安心養病,軍務暫且由豆、王二卿商議。
盧攜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哼哼得更起勁了:“臣……罪該萬死……咳咳……”
小黃門一走,他立刻掀開熱巾,招手來幕僚:“快,把泗州的地圖拿來。咱們只看,不說話。”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汝州城下,黃巢正騎在一匹黃驃馬上,眯著眼打量那座矮小的城池。城頭上稀稀拉拉著幾面旗幟,守軍探頭探腦,像地鼠一樣回去又冒出來。
“打不打?”部將朱溫湊過來問,這年輕人滿臉橫,眼裡閃著嗜的。
黃巢沒理他,轉頭看向另一個方向:“還有多遠?”
“快了,過了汝州就是。”
“那汝州呢?”
“……”朱溫噎住了。
“不打。”黃巢終於收回目,角出一笑意,“咱們趕路要,讓兄弟們喊幾嗓子,喊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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