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的城,雪粒子噼裡啪啦砸在瓦片上,冷得能凍掉耳朵。孫儒騎在他那匹青驄馬上,裹了大氅,眯著眼打量這座據說曾經“天下第一”的東都。
“這就是他媽的神都?”
他吐出一口白氣,用馬鞭指著遠著天的宮殿屋頂——那還是前朝留下的爛攤子,黃巢過去三年了,也沒人修。百姓在門板後面,從裡往外瞅,瞅見這位爺臉上那道從眉梢斜到下的刀疤,又趕把門閂上。
孫儒翻下馬,靴子踩在積雪上嘎吱作響。他走到一戶人家門口,抬腳一踹,門板應聲而倒。
屋裡傳來人的尖和孩子的哭聲。
“喊什麼?”孫儒站在門口,高大的影把全擋住了,“老子又不是來殺人的。”
他後湧進來十幾個兵,開始翻箱倒櫃。米缸見底了,翻出兩串銅錢,兵頭掂了掂,扔給孫儒看。
“將軍,就這點。”
孫儒接過來,銅錢在掌心滾了滾,忽然笑了。他蹲下,對著在牆角的老頭說:“老頭,你們城,就窮這樣?”
老頭牙關打,說不出話。
孫儒站起來,把銅錢扔回給兵頭:“拿著,買碗熱湯喝。”他轉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這破門,回頭給你裝上。”
——當然沒裝。
當天晚上,孫儒在最大的邸裡烤火,腳翹在案几上,底下墊著一本《論語》。副將馬敬站在旁邊,看著那本書被靴子踩得皺,角了。
“將軍,咱們真要在過年?”
“過什麼年?”孫儒翻了個,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這破地方,要啥沒啥。宮城塌一半,坊市空的能跑馬,老百姓比我們還窮。待著幹嘛?喝西北風?”
馬敬小心翼翼地說:“那您的意思是……”
孫儒坐起來,火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說,長安現在啥樣?”
馬敬愣了一下:“聽說……也差不多了。黃巢燒過一回,各路勤王軍進去又搶過幾回,現在怕是比還慘。”
“慘?”孫儒冷笑一聲,“慘就對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呼地灌進來,吹得火盆裡的火星子飛。
“老馬,你說這天下,憑什麼是李家坐?”
馬敬不敢接話。
孫儒也不等他回答,自顧自說下去:“他李家憑什麼?憑他祖宗能打?憑他祖宗會玩心眼?憑他祖宗有個好爹?那現在呢?現在他李家子孫,有個屁!”
他轉過,看著馬敬,眼睛在火裡亮得嚇人:“這世道,誰拳頭誰說了算。我孫儒今天能站在這兒,不是靠祖宗,是靠我手裡這把刀。”
馬敬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孫儒腰間的刀——那把刀跟著孫儒砍了十幾年,刀柄都磨得發亮。
“那……咱們接下來打哪兒?”
孫儒重新坐回火邊,手烤著火,慢悠悠地說:“急什麼?先把搬空。”
接下來的日子,城遭了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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