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唐末那會兒,天下得像一鍋煮糊了的粥。各路節度使你方唱罷我登場,今天你砍我兩刀,明天我捅你一劍,誰也不比誰客氣。
而在西南這片地界上,有兩個老鄰居——西川節度使王建和東川節度使顧彥暉。按理說,大家都是吃朝廷俸祿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偶爾還能約著喝兩盅。可問題是,這年頭誰還把朝廷當回事兒啊?朝廷自己都泥菩薩過江了。
王建這個人吧,怎麼說呢,出不太彩——據說是許州舞的一個小混混,年輕時幹過驢的勾當,後來才投了軍。但架不住人家命好、腦子活、下手狠,一路爬到了西川節度使的位置。顧彥暉呢,相對面些,可在世裡頭,面頂個屁用?
乾寧四年的秋天,樹葉還沒落乾淨,王建就把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了。
“顧彥暉這小子,佔著東川那塊,我看著就礙眼。”王建在軍帳裡對自己的養子兼心腹王宗侃說,一邊啃著一隻烤羊,油順著下往下淌,“你說,我要是去跟他借個道打別,他肯不肯?”
王宗侃深知自己這位養父的套路,咧一笑:“義父,您這是想借道啊,還是想連他的地盤一塊兒收了?”
“你這孩子,說話怎麼這麼直白呢?”王建把羊骨頭往桌上一扔,抹了把,“我這戰略佈局,懂不懂?”
戰略佈局的結果就是,五萬大軍浩浩殺向東川。
訊息傳到梓州,顧彥暉正在後花園裡賞花呢。他這人有個好——喜歡附庸風雅,府上養了一幫文人墨客,沒事就詩作對。你說你一軍閥,不好好練刀練槍,天天跟人比誰寫的詩押韻,這不是找打嗎?
“什麼?王建打過來了?”顧彥暉手裡的花茶差點沒端穩,“他不是說借道去打山南西道嗎?”
手下將領一臉苦笑:“大帥,您還真信啊?這年頭,借道的意思就是‘我來抄你家了’。”
顧彥暉這才慌了神,趕召集眾將商議對策。可問題是,東川這幫將領平日裡跟著他詩作對還行,真上戰場,那真是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
“王建那廝不過是個驢的出,能有什麼本事?”顧彥暉強撐面子,“傳我命令,全軍備戰!”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兩軍對峙的日子,說快也快,說慢也慢。王建那邊攻勢如,顧彥暉這邊防守如篩子——到是窟窿。仗打了沒多久,梓州城就被圍得水洩不通。
王建倒是不急,他派人給顧彥暉送了封信,大意是:老顧啊,你看咱倆當年也算是同僚,我不忍心趕盡殺絕。你把東川出來,我保你一家老小平安,給你個好聽的空頭銜,你去都養老,吃香的喝辣的,多好?
顧彥暉看完信,氣得把信撕了個碎:“王建這匹夫,欺人太甚!我顧家世代忠良,豈能向他一個驢的低頭?”
他手下有個幕僚,姓張,是個老油條了,小心翼翼地說:“大帥,要不……咱們再考慮考慮?王建這人雖然出不咋地,但說話還算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顧彥暉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我要是降了,以後還怎麼見人?那些寫進詩裡的氣節,我顧彥暉難道不懂?”
張幕僚心裡嘀咕:那些詩又不能當飯吃,人都沒了,氣節頂個球用?但這話他不敢說出口。
圍城又持續了一個多月。城裡糧食越來越,將士們士氣低落得不能再低。有幾次,顧彥暉親自上城樓督戰,遠遠看見王建的帥旗,心裡那一個五味雜陳。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也是讀過兵書、練過武藝的人,怎麼到了真刀真槍的時候,就完全不是對手了呢?
答案其實很簡單——王建是從底層一刀一槍拼上來的,骨子裡帶著一子不要命的狠勁兒;而顧彥暉更像是趕上了末班車的幸運兒,坐在那個位子上,卻沒那個坐穩的本事。
終於,到了元元年的某一天,梓州城再也撐不住了。
王建的軍隊已經攻破了外城,城也岌岌可危。顧彥暉把最後的親信和養子們召集到一起,擺了一桌酒席。
說是酒席,其實也沒什麼好東西了。幾碟鹹菜,一壺濁酒,外加點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臘。這大概是東川節度使這輩子吃過最寒磣的一頓飯,也是最沉重的一頓飯。
顧彥暉端起酒杯,環顧四周,發現坐著的都是跟了自己多年的養子。這些人平日裡他“義父”,替他賣命打仗,到了這時候,居然一個都沒跑。
他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諸位,”顧彥暉的聲音有些沙啞,“我顧彥暉無能,連累你們了。事已至此,沒什麼好說的。我敬大家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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