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五月的天氣已經熱得不像話了。
徐溫站在吳王府的書房外面,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但他沒。屋裡傳來摔東西的聲音,瓷的碎裂聲清脆得很,一聽就是上好的越窯青瓷。
“他又怎麼了?”張顥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搖著把扇,臉上的表像是在看熱鬧。
“嫌茶太燙。”徐溫簡短地回答。
“茶太燙?”張顥的扇子停了一下,“所以摔了一套茶?”
“摔的是先王留下的那套。”
張顥不搖扇子了。先王楊行留下的東西,摔一件一件,這敗家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但該流的資訊已經流完了。
屋裡那位砸完東西,大概累了,喊了聲“來人”。一個婢哆哆嗦嗦端著新茶進去,不到三秒鐘又哭著跑出來,臉上多了一道紅印子。
徐溫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冠,推門進去。
楊渥歪在榻上,今年二十三歲,長得倒是白淨,但眼圈發黑,一看就是昨晚又沒睡——不是理政務,是跟一群新招來的親隨喝酒賭錢到天亮。
“徐叔來了。”楊渥打了個哈欠,連起的意思都沒有,“正好,我問你個事。”
“大王請講。”
“我聽說有人在背後說我壞話,說我太能花錢?”楊渥斜眼看著徐溫,“你知不知道是誰?”
徐溫心裡清楚得很,這小王爺最近大興土木修園子,又從民間蒐羅了上百名充實後宮,這個月的開銷就頂得上先王在世時半年的軍費。說閒話的人能從揚州城東排到城西。
“臣不曾聽聞。”徐溫面不改。
“那就好。”楊渥滿意地點點頭,“要是有,你替我記下來。我新養了幾條獵犬,正愁沒東西喂。”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但徐溫的脊背微微一涼。他認識楊渥的父親楊行整整二十年,那位從草莽中殺出來的吳王,到死都沒這麼輕描淡寫地說過一句人命關天的話。
從書房出來,張顥還在走廊裡等著。兩人並肩往外走,步子都不快。
“先王的親軍被他拆了。”張顥低聲音,“原來那八千黑雲都,是跟著先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他嫌人家穿得土氣,全打發去守糧倉了。換上來一批他所謂的‘新銳’,都是些會耍劍花的漂亮小夥子。”
徐溫停下腳步。
黑雲都,那是楊行一手帶出來的銳。當年打孫儒、戰錢鏐,黑雲都的旗幟往陣前一立,對面就得掂量掂量。現在守糧倉去了。
“他跟我說過,說黑雲都那些老傢伙看他的眼神讓他不舒服。”張顥扯了扯角,“他覺得那些人在拿他跟先王比。”
“那他現在邊是些什麼人?”
“三個管賬的,五個會拍馬屁的,八個能陪他喝酒的,還有十二個擅長幫他的。”張顥掰著手指頭算,“加起來不到三十個人,沒有一個打過仗。”
徐溫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後來被記在史書裡的話,但當時只有張顥聽見了。
“先王基業,要敗在這個逆子手裡了。”
張顥的扇又搖了起來,這回節奏快了不,像是在扇心裡的一團火。“你打算怎麼辦?”
“不是我打算怎麼辦,”徐溫糾正他,“是咱們打算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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