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滿屋子的人臉都白了。剛才還在說笑的親戚們,一個比一個坐立不安。有人悄悄往門外溜,倒了椅子也不敢回頭。
朱晃站起來,把酒杯重重頓在桌上,酒水濺了一桌。“夠了!”
兄弟倆隔著骰子碗對峙著,一個滿臉怒容,一個鐵青著臉。
“你說完了沒有?”朱晃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朱全昱能聽見。
朱全昱慘笑了一聲:“我說完了。你聽不聽是你的事。骰子已經擲下去了,落定的是什麼數,你心裡最清楚。”他轉朝門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把手裡那顆骰子擱在門檻上。
“老三,你還記不記得,爹孃沒的時候,我答應過他們要照顧你。”他說,“我沒照顧好你。你有今天,我這個當大哥的也有份。”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宴席不歡而散。
那天夜裡,朱晃一個人坐在空的大殿裡,面前擺著那副骰子。他拿起朱全昱放在門檻上的那顆,翻來覆去地看。
敬翔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站在旁邊不敢說話。
過了很久,朱晃才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過石頭:“敬翔,你說,朕的大哥,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敬翔斟酌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回答:“廣王……是個直子人。”
“直子?”朱晃把骰子往碗裡一丟,骨碌碌轉了幾圈,停在一個“一點”上。“他倒是全天下唯一一個,敢當面罵朕的人了。”
敬翔沒敢接話。
朱晃嘆了口氣,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朕當年在碭山種地的時候,有年大旱,糧食不夠吃,大哥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給我,自己吃樹皮,吃了半個月,拉不出屎來,疼得滿地打滾。”他頓了頓,“那時候,他捨不得讓我死。現在他倒是恨不得我死。”
他又沉默了。
從此以後,朱全昱被賜回了碭山老家,說是頤養天年,實則圈。朱晃再也不辦什麼家宴。他偶爾會在深夜翻出那副骰子,擲幾把,看著碗裡跳的象牙骰子出神。有太監經過殿外,聽見陛下一個人在裡頭唸唸有詞,湊近細聽,只聽清楚四個字——“滿堂紅,滿堂紅。”
也不知道是在說骰子,還是在說別的什麼。
兄弟二人,至死沒有再見面。
司馬說:
朱全昱一介農夫,生於草莽,長於阡陌,卻能在滿座朱紫之中擲骰子而罵天子,這份膽,比那些滿口忠義計程車大夫不知高到哪裡去了。史書上說朱全昱“無他才略”,我看恰恰相反——一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頭,能一眼看穿改朝換代背後那筆淋淋的賬本,能把“富貴已極”四個字砸在皇帝親弟弟臉上,這需要的是另一種智慧,一種沒有被權力和慾醃味兒的、土裡長出來的清醒。
最有意思的是朱溫的反應。他沒有殺他,只是。為什麼?因為朱全昱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而朱溫自己心裡最清楚。一個人可以忍敵人的辱罵,可以忍百的腹誹,但被自己親大哥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自己一路上走來踩過的每一塊墊腳石都數了一遍,這滋味可不太好。更殘酷的是,朱全昱那句“行當族滅”的詛咒,在十六年後竟然一語讖——朱溫被自己的兒子朱友珪刺殺,朱梁王朝二世而亡,果然應了那句“族滅”的預言。
史筆如鐵,有時比骰子更無。
作者說:
寫這段歷史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朱全昱到底圖什麼?
他完全可以像其他親戚一樣,喝喝酒、吃吃、領一份皇兄的俸祿,安安穩穩過完下半輩子。他偏不。他非要在這場心設計的權力展演會上,掀了親弟弟的牌桌。
有人說他是耿直,有人說他是愚蠢,我覺得都不是。我覺得朱全昱是被一種巨大的、無安放的恥給撐了。你想想,一個在田埂上活了大半輩子的老頭,突然有一天被接到京城,住進金碧輝煌的宮殿,別人告訴他:你弟弟現在是皇帝了。換作旁人,高興還來不及。但朱全昱沒有高興——他看到了這富貴背後的代價。他弟弟的皇位,是拿背叛、屠殺、篡奪換來的,每一塊磚頭底下都著白骨。這讓他覺得自己跟弟弟是一夥的,手上也沾著洗不掉的東西。
更讓我容的是他臨走時說的那句話——“爹孃沒的時候,我答應過他們要照顧你,沒照顧好你,我也有份。”這哪裡是在罵人?這分明是一個大哥在替死去的父母,向不的弟弟做最後的代。他是氣,氣到恨不得當場掐死這個忘本的老三;但他也是悔,悔自己早年間沒有把弟弟拽住,眼睜睜看著他一步錯步步錯,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罵是真罵,心裡那筋擰著疼也是真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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