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知俊最近睡得很不好。
為後梁太祖朱溫麾下最能打的大將之一,他剛剛又打完一場勝仗,照理說應該意氣風發才對。但此刻他坐在自家書房裡,面前擺著一壺涼了的茶,眼神直愣愣地盯著牆上那把跟隨他多年的佩刀,整個人像一尊被走了氣神的泥塑。
“老爺,您都三天沒睡好覺了。”夫人崔氏端著新沏的熱茶走進來,把茶壺擱在桌上,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到底出什麼事了?”
劉知俊回過神來,長嘆一口氣,低聲音說:“你知道王師範嗎?”
“王師範?不就是那個……”崔氏頓了頓,“那位忠心耿耿的平盧節度使?”
“忠心耿耿,”劉知俊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像是在嚼一塊變了味的乾,“對,他就是因為太忠心耿耿了。打了勝仗,立了大功,主出兵權,帶著全家老小去向陛下表忠心。然後呢?”
崔氏沒接話。當然知道然後——王師範全族二百餘口,墳頭的草都已經長了一茬了。
“還有王重師,”劉知俊繼續說,聲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語,“王重師跟我是同鄉,一塊兒從長安打出來的老兄弟。上個月我聽說他犯了點小錯,想著頂多就是降職罰俸,結果第二天就傳來訊息,腦袋已經掛在城門上了。”
他猛地站起,在書房裡來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我打了那麼多勝仗,手底下幾萬弟兄,陛下以前見了我拍肩膀老弟。可現在呢?這幾天上朝,他看我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有一回我抬頭,正好撞上他盯著我,那眼神——我跟你說,就跟看一個死人似的。”
崔氏手裡的茶壺蓋“噹啷”一聲掉在桌上。
“你別嚇我,”說,“那咱們怎麼辦?”
“我正在想,”劉知俊停下腳步,低嗓音,“兩條路。要麼學王師範,著脖子等刀落下來;要麼——”
他沒說完,但崔氏已經懂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去哪兒?”
“岐王李茂貞那邊,你覺得怎麼樣?”
崔氏還沒來得及回答,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管家劉全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白得像剛從麵缸裡撈出來的:“老爺!不好了!朝廷來人了,說要收回您的印和兵符!”
劉知俊和崔氏對視一眼。
那一刻,書房裡的空氣像是被空了。劉知俊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說不上是苦笑還是冷笑,總之不是什麼愉快的笑法。“行,”他說,“比我想的還快。”
他整整冠,邁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崔氏一眼:“收拾東西,等我的訊息。如果我半個時辰沒回來——”
“你別說了。”崔氏打斷他。
“——你就帶著孩子們從後門走。”劉知俊還是把話說完了。
朝廷來的使者是個尖臉的中年文,姓張,平日裡在朝堂上見了劉知俊還會客氣地拱拱手。今天卻端足了架子,站在劉府大堂中央,下抬得老高,宣讀詔書的語氣像是在唸訃告。
“……劉知俊驕縱不法,心懷異志,著即削去同州節度使之職,收其印綬兵符,聽候發落。欽此。”
劉知俊跪在地上聽完,慢慢站起來。他比張使者高出整整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把那姓張的看得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張大人,”劉知俊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令人發,“我想確認一下——‘聽候發落’,是王師範那個發落,還是王重師那個發落?”
張使者的結上下滾了滾,聲音有點兒發虛:“這個……劉將軍不必多想,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
“哦,法度。”劉知俊點點頭,“那行。請張大人稍坐,我去取印綬。”
他轉走進了後堂。
張使者站在大堂裡等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先是站著,後來痠了想坐下,又覺得不太合適,正在猶豫要不要催一催,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那聲音由遠及近,像是金屬撞的響,又像是整齊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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