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當年在黃巢麾下的時候,打完仗之後大家圍坐在篝火旁喝酒吃,老兵們吹噓自己殺敵的英勇事蹟,新兵們聽得兩眼放,偶爾還有人扯著嗓子唱兩句野的軍歌,引得眾人鬨堂大笑。那時候他邊有一大幫能一起喝酒一起罵孃的兄弟,不管是打了勝仗還是敗仗,至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可是現在呢?
他現在的份是皇帝,九五之尊,全天下最尊貴的人。但他繞著營地走了一大圈,發現竟然找不到一個人能跟他說一句真話。
夕西沉,天漸暗。
朱溫回到帳,一個老太監正在替他整理案几上的文書。朱溫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了一句:“你說,一個人要是把邊所有的人都殺了,他還能算是皇帝嗎?”
老太監手裡的文書差點掉在地上。
他服侍朱溫多年,知道這位主子的脾氣,這種問題答好了不一定有賞,答砸了一定會掉腦袋。他斟酌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開口:“老奴愚鈍,不敢妄言。只是老奴想著,皇帝是天下的皇帝,天下的人都是皇帝的臣民,想來……想來皇帝邊總是該有人的。”
朱溫聽完之後,沉默良久。
最後他揮了揮手,讓老太監退下,自己一個人對著空的大帳,在搖曳的燭裡坐了很久。
第二天上路的時候,軍中忽然傳開了一個訊息。
訊息的來源己經不可考了,但傳得極快,不到半天時間就從隊頭傳到了隊尾。訊息的容很簡單:駕親征的計劃取消了,大軍返回汴州之後,陛下暫時不再親自統兵出征。
沒有人敢公開議論這件事,但每個人心裡都在琢磨同一個問題——這位殺伐果斷了一輩子的皇帝,怎麼忽然轉了?
只有極數注意到了另一件事的人,才約猜到了幾分緣由。
跟著駕巡邊的那批將領裡,有幾位是朝中公認“遲早要被陛下找個由頭收拾掉”的人。但這一次巡邊回來,他們不但毫髮無傷,還各自得了賞賜。其中一位老將在謝恩的時候忍不住抬眼看了皇帝一眼,他看到的是一張疲憊的、蒼老的、不知為何顯得有些茫然的臉。
那一刻,這位在戰場上從不落淚的老將,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他想,也許陛下也老了。
而一個老了的人,終究是會累的。
司馬說
讀史至此,擱筆長嘆。後梁太祖朱溫,以梟雄之姿起於草莽,挾持唐室數十年,終至篡位登基,不可謂不明強幹。然其晚年猜忌,以杯弓蛇影之心度忠良之腹,致使帳下人人自危。夫驚營一事,本軍中常有之患,若非平日積威過甚、將士離心,何至於風聲鶴唳、自相驚擾若此?所幸朱溫於千鈞一髮之際收住殺心,未再添一筆債。然可嘆者,此念之轉,如曇花一現——不久之後,他依然故態復萌,終至眾叛親離,為親子所弒。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君之將悔,其行也暫。惜哉,暫而非久也。
作者說
寫完這段故事,我一首在想一個問題:朱溫在那個驚營之夜的手下留,究竟是良心發現,還是僅僅是累了?
我更傾向於後一種解釋。因為歷史上真正的朱溫,晚年並沒有停下屠刀,他很快就重新變回了那個輒殺人的暴君,首到被自己的兒子一刀捅死在寢殿裡。那個夜晚的仁慈,也許只是他漫長殺戮生涯中一次短暫的“系統卡頓”——就像一臺運轉過度的殺人機,偶爾也需要口氣。
但這恰恰是最值得玩味的地方。我們總以為惡人是一路黑到底的,善與惡之間涇渭分明。可現實中的惡往往不是這樣,它會打盹,會猶豫,會在某個深夜裡突然冒出一個“今天算了”的念頭。而正是這些短暫的心時刻,讓我們意識到——他們原本可以不這樣的。
朱溫那個晚上放過那幾位將領的時候,他離被兒子弒殺還有整整一年。他有一整年的時間去改變自己,去修補君臣關係,去重新做一個至不那麼糟糕的皇帝。他沒有。那個夜晚的清醒像一場短暫的夢,天一亮就被他拋在了腦後。
所以這個故事真正讓人慨的,不是他心了,而是他心了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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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金句
一個人最大的糊塗,不是不知道什麼該做,而是明明知道了,卻又假裝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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