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心耿耿?”李存勖哼了一聲,目掃過大堂上每一個牙兵將校,那目像刀子一樣,颳得人臉頰生疼,“你們今天能賀德倫叛梁,明天就能本王叛唐。這樣一支無法無天的軍隊,本王怎麼敢用?”
話音未落,堂外忽然湧進大批晉軍親兵,個個手持利刃,頃刻間便將張彥和他帶來的七名牙兵頭目按在了地上。
張彥這才意識到大事不妙,拼命掙扎著大喊:“殿下!殿下饒命!我等有功於晉國——”
“功?”李存勖走到他面前,俯下,冷冷地說道,“你以為本王看不出來嗎?你們迎我魏博,不是因為真心歸附,而是因為你們需要一個新靠山來對付汴州。今日有用便迎我城,明日無用便能將我趕出去。這樣的功勞,本王消不起。”
他直起,一揮袍袖,對著親兵們喝道:“拖出去!斬首示眾!”
手起刀落,八顆人頭落地。訊息傳出,整個魏州城都震了。
牙兵們又驚又怒,軍營裡一夜之間便聚攏了數千人,群洶洶,有人喊著要替張彥報仇,有人囂著要把李存勖趕出魏州。但李存勖對此早有準備——他帶來的三萬晉軍銳早已佔據了城中各要衝,牙兵們的駐地四面都被晉軍的弩手封鎖了。
李存勖隨即下了一道命令:牙兵即刻解散,所有牙兵及其家屬一律遷往河東安置,田產充公,違令者格殺勿論。
這道命令一齣,魏博牙兵——這支盤踞河北一百餘年、在無數次政權更迭中都屹立不倒的驕兵悍將,一夜之間便土崩瓦解了。
有人不服,試圖反抗,但還沒來得及拔出刀,就被晉軍的弩箭了刺蝟。有人試圖逃跑,可晉軍早已在城外佈下了天羅地網,一個也沒跑掉。更多的人選擇了順從,拖家帶口,在晉軍的押送下踏上了前往河東的路。那些世代居住的宅院、耕耘了百年的田地,都在後漸漸遠去,了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賀德倫站在節度使府的城樓上,目睹了這一切的發生。他看著那些被押送出城的牙兵家眷,老老,哭哭啼啼,像一條灰撲撲的河流,緩緩流向北方。他忽然覺得一陣恍惚——幾天前,這些牙兵還不可一世地著他叛梁降晉,而現在,他們的下場比他還慘。
“節帥在想什麼?”宋文彬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後。
賀德倫著遠去的牙兵隊伍,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道:“我在想,當年朱溫費盡心機削弱藩鎮,大小數十戰,也沒能徹底剷除魏博牙兵。李存勖到任不到三天,一聲令下,百年悍卒灰飛煙滅。這人和人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宋文彬也嘆了口氣:“是啊。這些年朝廷想削魏博的藩,想了多年,用了多手段,結果越削越,最後把整個魏博都推給了晉國。可李存勖來了之後,一刀下去,乾淨利落,反倒是把魏博削得服服帖帖。”
“所以說啊,”賀德倫苦笑著搖了搖頭,“削藩這事兒,不在一紙詔書上,也不在兵力多上,而在於你敢不敢舉起那把刀。朝廷舉刀舉了七八年,舉棋不定,畏首畏尾,最後刀掉下來砸了自己的腳。李存勖舉刀舉了三天,手起刀落,魏博從此姓了李。這就是差距。”
他說完這句話,便轉下了城樓,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半個月後,李存勖在魏州正式設立大本營,改魏州為興唐府,以此為基地,開始對後梁發全面攻勢。河北諸鎮聞風喪膽,德、義武等鎮紛紛遣使歸附。後梁的河北防線,就此徹底崩潰。
史書記載,魏博歸晉,梁失河北半壁屏障,晉取天下之勢遂。
汴州皇宮裡的朱友貞接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把自己關在寢宮裡整整三天,誰也不見。三天後,他推門出來,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了一道旨意:趙巖降職外放,永不敘用。
趙巖跪在宮門前接了旨,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跪了很久,直到宮門在他後緩緩關閉。
兩個月後,有人從河東帶來訊息,說那些被遷到河東的魏博牙兵家眷,大多被安置在太原以北的偏遠州縣,分給荒地讓他們開墾。一開始還有人鬧事,但李存勖的手段狠辣,殺了幾批挑頭的,剩下的便都老實了。
再後來,又有人說,那些牙兵的後代慢慢變了地地道道的農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漸漸忘記了自己的祖先曾經是叱吒河北、令無數節度使聞風喪膽的魏博牙兵。
只有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偶爾會在夏夜的院子裡乘涼時,搖著扇,給孫輩講起從前的故事:“你太爺爺那一輩啊,在魏州城裡的銀槍效節都當兵,那會兒可威風了,連節度使見了咱們魏博牙兵都得客客氣氣的……”
孫子問:“那後來呢?”
老人沉默了很久,扇子停了,聲音也輕了:“後來啊,後來李晉王來了,殺了一批,遷了一批,咱們就來了這兒。”
“再後來呢?”
“再後來……”老人搖了搖頭,把扇子重新搖起來,“再後來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月落在院子裡,照在那些普通的農上,鋤頭、鐵鍬、鐮刀,安靜地靠在牆角。遠傳來幾聲犬吠,夜深沉,萬籟俱寂。曾經那些在河北大地上縱橫馳騁的鐵悍卒,終究化作了一抔黃土,和一個夏夜裡沒有講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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