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尖起來,有個小孩被嚇得哇哇大哭,更多的人則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滿臉是的男人,以及他手裡那隻還在滴的耳朵。人群越圍越多,議論聲嗡嗡地響一片。
幾個衛兵衝上來要把他架走,但劉讓死命掙扎,一邊掙扎一邊喊:“兗州!兗州!晉王還記得兗州嗎!”
靜鬧得太大,終於驚了議事廳裡的人。李存勖皺著眉頭走出來,後跟著郭崇韜和一幫幕僚。他看見臺階下滿臉是的劉讓,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眉頭皺得更深了。
“你這是在幹什麼?”李存勖的聲音裡帶著一惱怒,但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劉讓跪在地上,把那隻耳朵捧在掌心,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殿下!兗州降晉,天下皆知!若殿下見死不救,恐非獨失一城,更失天下人心!讓請以這隻耳朵為質,換殿下一道發兵之令!”
廣場上的百姓齊刷刷地看向李存勖,目裡帶著各種複雜的緒——有同劉讓的,有驚訝的,也有單純看熱鬧的,但毫無疑問,所有人都在等這位晉王表態。
李存勖沉默了很久。
他當然知道劉讓在幹什麼——這是在當眾將他軍。用一隻耳朵,把他架到了仁義道德的火爐上烤。此刻如果自己再冷冰冰地說一句“不發兵”,明天整個魏州城都會傳遍“晉王薄寡義”的說法,傳到其他藩鎮耳朵裡就更沒法收場。
但問題是,他真的發不了兵。
沉默了半天,李存勖終於開了口。他命人將劉讓扶起來,讓軍醫給他包紮傷口,然後當著眾人的面說了一番話。大意是:張萬進的忠義我銘記在心,但此時與梁軍主力決戰在即,不出兵力遠赴兗州,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日滅梁之後,必當厚待張萬進及其舊部。
話說得滴水不,但核心意思沒變——不發兵。
劉讓的心徹底涼了。他半邊腦袋包著紗布,還從紗布裡滲出來,紅殷殷的一片。他看著李存勖轉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這麼蠢過。大老遠跑來,割了一隻耳朵,在寒風中跪了半天,最後換來的不過是一堆漂亮的場面話。
他攥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裡,但臉上沒有任何表。他不再喊了,也不再跪了,只是默默站起來,朝李存勖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不是因為激,而是因為他知道,從今以後自己可能真的要改換門庭了,這一躬是提前給未來的主子行的禮。
李存勖雖然沒發兵,但還是做了一些事彌補——比如厚賞劉讓,賜給他金銀綢緞,把他當烈士家屬對待(畢竟他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是“烈”了)。郭崇韜甚至私下找到他,跟他推心置腹地談了一次,一邊解釋軍事上的實際困難一邊對他的忠誠表示欽佩,態度誠懇得讓劉讓幾乎找不到理由怨恨。
“劉掌記,”郭崇韜最後拍著他的肩膀說,“你這樣的人,將來必有大用。”
劉讓了自己包紮好的左半邊腦袋,笑了笑。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笑起來是什麼樣子——腦袋一邊高一邊低,臉上一道道乾涸的痕,笑容想必不太好看。“郭大人抬舉了,我現在只想回兗州覆命。”
“兗州……”郭崇韜猶豫了一下,“你一定要回去?”
“張大人還在等我。”
郭崇韜沒再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
然而劉讓最終沒能回到兗州。就在他養傷的第三天,一匹快馬從東方飛奔而來,馬上的人渾灰塵,面如土,一路衝進晉王府通報了一個訊息:兗州城破,張萬進被誅。
劉讓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坐在驛館的床上喝藥。他端著藥碗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把藥喝完了,一滴都沒灑。他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著東邊的天際,了很久很久。
後的僕人小心翼翼地問他怎麼了,他沒回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去幫我把那條紗布換一下,有點鬆了。”
他終究沒有為張萬進掉一滴眼淚——不是不傷心,而是他太清楚了,在這個世裡,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張萬進死了,兗州丟了,他劉讓了一個沒有主公、沒有城池、而且還了一隻耳朵的孤魂野鬼。
但他不打算就這麼算了。
他在魏州留了下來。李存勖對他還算不錯,給了他一個不大不小的職,讓他留在幕府裡做些文書工作。他的耳朵沒了,但腦袋還在,而且事實證明他這顆腦袋確實好使——他理政務有條不紊,起草文書文辭準,慢慢地就在晉王府的幕僚班子裡站穩了腳跟。
有時候他會下意識地去左耳的位置,那裡只剩下一道凸起的疤痕,得像一枚銅錢。到的時候他就會想起張萬進,想起那碗黑乎乎的皮甲湯,想起兗州城牆上最後一抹夕。但這些記憶他從不跟任何人提起。逢人問起耳朵的事,他只是笑著說:“割了,涼快。”對方笑了,他也就跟著笑,笑聲比誰都爽朗。
他留在了晉國。後來李存勖稱帝建立後唐,他一路升遷,歷任樞使、兵部尚書,了後唐舉足輕重的文臣。而當年那個在王府門外淋淋的場景,也了五代場上一個經久不衰的傳說。有人說他是忠義之士,有人說他是瘋子,還有人說他那是看準了風向,提前給自己的仕途鋪路。不管哪種說法,劉讓都只是笑笑,從不辯解。
只是很多年後,有一次酒宴上,一個新朝的年輕員好奇地問起他耳朵的事,大概是覺得這位劉大人慈眉善目好說話。劉讓端著酒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反問那個年輕人:“你吃過自己的鎧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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