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不是冬天那種乾爽的冷，而是帶著溼氣的、鑽進骨頭裡的冷。林劫蜷在廢棄卡車的駕駛室裡，像一隻傷的野，本能地尋找著最不容易被發現的角落。駕駛室早就沒了玻璃，只剩下空的窗框，鏽帶夜晚的風毫無阻礙地灌進來，刮在臉上像糙的砂紙。
他醒了，但沒睜開眼睛。
像是被拆散後又勉強拼裝起來，每一關節都在發出無聲的抗議。左的傷傳來持續的、悶雷般的鈍痛，肋下的繃帶已經和粘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但比這些更難的，是那種從骨髓深滲出來的疲憊——不是睡一覺就能好的那種累，而是靈魂被掏空後，連睜開眼睛都需要用全部意志力的虛。
他沒有馬上。耳朵先開始工作，捕捉著外面的聲音。
風聲。遠約的、像是金屬的怪響。更遠，鏽帶深某個地方傳來的、短促的槍聲——可能是火併，也可能只是誰在試槍。沒有巡捕的警笛聲，沒有無人機的嗡鳴。這裡暫時還是安全的，至在“獨狼”的地盤上，巡捕不會輕易進來。
安全。
林劫在心裡咀嚼著這個詞，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安全？躲在鏽帶最深的一輛破卡車裡，像老鼠一樣活著，這就是安全？
記憶的碎片不控制地湧上來。
阿哲最後那張照片，冰冷的地面，暗紅的跡。
沈易昏迷前那句“別放棄”，氣若游。
安雅所有通訊渠道那死一般的寂靜。
還有“獬豸”發來的那兩張圖片——一張是阿哲的，一張是他自己高達五百萬的通緝令。無聲的嘲諷，赤的宣示:看，這就是反抗者的下場。
失敗。徹頭徹尾的失敗。
他以為自己是獵人，是躲在暗編織網路的蜘蛛。結果呢？他才是那隻一頭撞進蜘蛛網的飛蛾，同伴被粘住、被吞噬，他自己也折斷了翅膀，狼狽地逃到這個連都照不進來的角落。
為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他腦子裡來回拉扯。是因為太相信安雅？是因為計劃不夠周？還是因為……他心深，其實一直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對手？
自負。沒錯，就是自負。那種“我能掌控一切”的錯覺，那種“用技就能解決所有問題”的天真。在城市裡，在數字世界，他或許真的是王者。但現實是冰冷的，是理的，是會流、會疼、會死的。
“代價”。
他付出代價了。阿哲用命付了，沈易用半條命付了，他自己……也正在付。
可這代價，換來了什麼？
換來了他像條野狗一樣躲在這裡，連生火取暖都不敢？換來了妹妹的仇依然沒報，“宗師”依然高坐雲端，像神一樣俯瞰眾生？換來了“獬豸”那張通緝令，和全城無數雙因為五百萬賞金而變得銳利的眼睛？
不值得。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心裡。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犧牲，所有的痛苦……都不值得。也許他應該接現實，也許他應該像“獨狼”手下的那些人一樣，在這片廢墟里苟延殘，為了下一口吃的、下一口水，去搶、去、去殺。至那樣，他能活著。
活著。
他慢慢睜開眼睛。駕駛室裡一片漆黑，只有從破車窗進來的、極其微弱的、被遠廢棄工廠燈火汙染過的天。他看見自己撥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裡迅速消散。他看見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曾經在鍵盤上飛舞，寫出讓系統工程師頭疼的程式碼，現在卻佈滿細小的傷口和凍瘡，指甲裡嵌著洗不掉的汙垢。
這雙手，還能做什麼？
他了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疼，但還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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