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從高那個掌大的、糊著髒汙塑膠布的換氣孔滲進來，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投下一塊模糊的斑。林劫盯著那塊斑，看了很久。斑隨著日頭移，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從房間這頭挪到那頭。
這就是他在馬雄這裡的“新家”。
二樓最裡面的那間空屋子。比之前那個集裝箱強，至是正經的房間，有四面牆，一扇鏽蝕但能關嚴實的鐵門。房間不大，十平米左右，角落裡擺著一張用廢舊木板和磚塊壘起來的“床”，上面鋪著些乾草和破布。靠牆放著個歪的木箱，算是桌子。空氣裡依舊有黴味，但比外面那種混合了各種腐爛的刺鼻氣味要淡一些。
他靠坐在“床”邊，背抵著冰冷糙的牆壁。左的夾板已經被解開，一個佝僂著背、缺了條胳膊的老頭——就是馬雄說的“王瘸子”——正用他那隻獨手，小心翼翼地檢查著林劫小的傷勢。
王瘸子年紀很大了，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缺的那條胳膊從肩膀齊而斷，傷口早已癒合，留下一個猙獰的疙瘩。他上有濃烈的草藥和酒混合的味道，手指糙得像樹皮，但作出乎意料地輕。
“骨頭沒全斷，裂了，還歪了點。”王瘸子檢查完，用沙啞的聲音說。他拿起旁邊一個髒兮兮的陶碗，裡面是搗爛的、散發著怪異氣味的深綠草糊。“這藥，敷上。疼，忍著。三天別下地，骨頭能長上。再，真瘸了，可別怨我。”
林劫點點頭。疼，他習慣了。
王瘸子把那些冰涼的草糊敷在林劫腫得發亮的小脛骨上，然後用相對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好。草糊接皮的瞬間帶來一陣刺痛，隨即是火辣辣的灼熱，但奇怪的是，深的鈍痛似乎被制了一些。
“一天換一次藥。吃的喝的，彪子會給你送。”王瘸子收拾起他那點簡陋的傢伙什，站起，看了林劫一眼，那隻渾濁的獨眼裡沒什麼緒，“馬爺看上你的手藝，是你的造化。在這片地兒，有手藝，就能活。好自為之。”
說完，他拎起破布袋，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帶上了門。
房間裡重新陷寂靜。只有遠約傳來的、這座據點日常的喧囂：男人的罵、金屬撞聲、偶爾的引擎轟鳴。
林劫慢慢躺下，儘量讓傷保持一個舒服的姿勢。敷了藥的傷傳來持續的、悶悶的灼熱。低燒還沒退，額頭依舊滾燙，但至，他現在有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角落，有了藥，每天有定量的食和水。
代價是他的技，和他這個人，暫時屬於馬雄了。
他閉上眼睛，但沒睡。腦子裡回放著昨晚的景——那個軍用平板，那些加的日誌，馬雄最後那個複雜的眼神。那不是簡單的認可，那是一種看到有用工的評估，同時夾雜著疑慮和算計。
“小試鋒芒”。
他用一次近乎賭博的破解，展現了自己的價值，贏得了暫時的棲之所。但這只是開始。馬雄不會養閒人，尤其不會白白養著一個來歷不明、渾是傷的外來者。很快，就會有“活兒”派下來。那些活兒，才是真正的考驗。
他需要儘快恢復力，哪怕只是一點點。
飢再次襲來。他從懷裡出昨晚馬雄讓人給的那半塊糧餅，掰下一小塊，放進裡，慢慢地、用力地咀嚼。餅糙得劃嗓子，帶著黴味和說不清的酸，但他一點一點地嚥下去。又拿起水壺，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水是沉澱過的，比“水坑”的乾淨些，但依然有鐵鏽味。
他控制著量，只吃了三分之一不到的餅，喝了三四口水。剩下的要留到晚上。在這裡，對未來的任何一點樂觀都是奢侈，必須為最壞的況做準備。
做完這些，疲憊如同水般將他淹沒。他靠在乾草堆上，聽著自己重的呼吸和心跳，在昏沉與清醒之間掙扎，最終還是被低燒和傷痛拖了淺眠。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然後是毫不客氣的拍門聲。
“哐！哐！哐！”
林劫猛地驚醒，心臟驟。他下意識地手去那當柺杖的鐵，才想起鐵留在昨晚那個工作間了。
“瘸子！開門！”是彪哥嘎的聲音。
林劫掙扎著坐起，深吸一口氣，平穩了一下呼吸，才開口道：“門沒鎖。”
門被推開，彪哥那壯碩的影堵在門口，遮住了大部分線。他手裡拎著個破布包，看了一眼林劫，把布包扔到他腳邊。“換上。馬爺讓你過去。”
布包裡是兩件舊服，洗得發白，打著補丁，但比林劫上那套沾滿汙的破爛好得多。還有一雙邊緣開線的舊勞保鞋。
林劫沒多問，默默拿起服。作牽傷，敷藥的地方傳來刺痛。他咬著牙，慢慢換上乾淨服。服不合，偏大，帶著一淡淡的、類似樟腦丸的陳舊氣味，但至遮住了上大部分傷口和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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