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箱的金屬搭扣“咔噠”一聲扣上,聲音在清晨安靜的工坊裡顯得格外清晰。林劫直起,用那塊已經洗得發白、邊緣磨損的破布了手。布上又添了幾道新的油汙,和之前那些洗不掉的痕跡混在一起,深一塊淺一塊的,像某種象的、記錄著他這些日子所有勞作的地圖。
他把工整齊地收進箱子——那套流民們湊出來的、如今已為他最趁手夥伴的工。每件工握在手裡的覺都已悉:螺刀的重量,鉗子開合時恰到好的阻力,烙鐵加熱時那特有的松香氣味。這些和氣味,和遠“老車間”永恆的背景噪音、工坊裡灰塵在晨中飛舞的姿態、以及門外鏽帶甦醒時的那種糙喧囂一起,構了他現在生活的全部背景音。
他走到門口,靠著門框坐下。左直,傷已經完全好了,骨頭癒合得結實,只剩下深偶爾會有一像是記憶般的酸楚,提醒著他曾經差點死在那場逃亡中。他抬起手,對著晨看了看。虎口和指腹的繭又厚了一層,掌心的紋路里嵌著洗不淨的黑——是機油和金屬末,還有無數次焊接時濺上的細微錫鉛。
這雙手,曾經只在鍵盤和控式螢幕上跳躍,編寫著能撬整個系統的程式碼。如今,它們更多時候握的是扳手、鉗子、烙鐵,修理著最簡陋的件,擺弄著從垃圾堆裡淘換來的破爛零件。
但昨晚,就是這雙手,握著他那臺剛剛完最終測試的全新駭客終端,在廢棄冷卻塔的黑暗中,完了一次近乎完的滲測試。終端的效能超乎預期,連線穩定,匿良好。更重要的是,測試證實了他的判斷:系統並未將主要注意力投向鏽帶這片盲區,“宗師”或其代理人的目,似乎被別的事牽扯著。
工準備好了。力量恢復了。甚至比之前更強。
按理說,他應該到振,應該開始規劃下一步更直接、更深的行——針對“宗師”,針對“蓬萊”,針對那個將他妹妹變一串冰冷資料、將沈易炸重傷、將阿哲徹底抹去的龐大系統。
可此刻,坐在工坊門口,看著晨中漸漸甦醒的鏽帶,林劫心裡卻沒有任何急迫的衝。只有一種沉重的、冰冷的平靜,像一塊浸了冰水的石頭,沉在胃裡。
他慢慢地嚼著瘦猴剛送來的糧餅——餅裡今天摻的鹹菜了,但多了一小撮辛辣的不知名野菜碎,嚼起來有生的苦味。他就著涼水嚥下去,目漫無目的地掃過眼前的景象。
幾個流民已經在窩棚間走,提著破桶去遠那個渾濁的水坑打水——疤臉雖然被打退了,但東頭淨水站的控制權依然是個麻煩,馬雄和疤臉之間的拉鋸還在繼續,普通流民能獲取的淨水依然有限。一個駝背的老太太坐在自家窩棚門口,用一把豁了口的破梳子,一下一下,極其緩慢地梳著稀疏花白的頭髮。更遠,幾個半大孩子已經在垃圾堆裡翻找,瘦小的影在山的廢鐵和塑膠中時時現,像一群在廢墟中覓食的麻雀。
這就是鏽帶。骯髒,貧窮,混,弱強食。但奇怪的是,在這裡待得越久,林劫越能從這片破敗中,到一種扭曲卻無比堅韌的“生機”。不是系統規劃下的、高效有序的“生活”,而是最原始的、僅僅為了“活下去”而迸發出的野蠻力量。
他想起了小川,想起那孩子修好手電筒時眼中亮起的,想起他抱著那個陋的訊號放大跑來時的興。想起了王婆婆那個重新走的老鍾,想起缺牙漢子送來工時的憨厚笑容,想起鐵頭他們打了勝仗回來時看向自己的、帶著敬畏和激的眼神。
還想起了那個因他揭李榮坤而失業、最終跳樓自殺的程式設計師張工。想起了“崩壞行”中,那些因系統癱瘓間接死去的、他甚至不知道名字的普通人。
這些面孔,這些畫面,在他腦海中織,旋轉。
“林哥,早啊。”
一個沙啞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是王瘸子,鏽帶的黑市醫生,正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手裡拎著個髒兮兮的布包。他臉上帶著宿醉未醒的浮腫,但眼睛還算清明。
“嗯。”林劫點點頭,挪了挪位置。
王瘸子也不客氣,在旁邊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坐下,從懷裡出個扁鐵壺,擰開灌了一口,哈出一口濃烈的劣質酒氣味。“聽說你昨晚又鼓搗出好東西了?”他斜眼看著林劫,語氣裡帶著點鏽帶人特有的、對任何“本事”的天然興趣。
“測試了一下。”林劫簡單地說。
“厲害。”王瘸子咂咂,又把鐵壺遞過來,“來一口?驅驅寒。”
林劫搖搖頭。
王瘸子也不在意,自己又喝了一口,看著遠那些在垃圾堆裡翻找的孩子,忽然嘆了口氣:“這鬼地方……有時候我他孃的真想不通。你說上面那些人,”他用鐵壺指了指瀛海市的方向,“住著亮堂房子,吃著乾淨東西,用著咱們想都想不出來的好玩意兒……怎麼就非得把咱們按在這爛泥坑裡,連口乾淨水都不讓痛快喝呢?”
這個問題很樸素,很直接。沒有複雜的政治經濟分析,沒有深奧的社會學理論,只是一個在泥濘中掙扎了半輩子的人,最本能的不解和憤怒。
林劫沉默著。他能給出很多技的解釋:系統的資源最佳化演算法,社會分層的資料模型,維持穩定所需的代價轉移……那些他在“龍穹”時接過、甚至參與構建過的冰冷邏輯。但此刻,這些解釋在王瘸子這個問題面前,顯得蒼白而虛偽。
“因為對他們來說,我們不算人。”林劫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沒有一波瀾,“只是資料,是引數,是需要被管理、被最佳化、必要時可以被犧牲的‘冗餘部分’。”
王瘸子愣愣地看了他幾秒,然後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嗆得咳嗽起來。“……真他孃的……”他抹了把,想罵什麼,又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最後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可咱們……也是活生生的人啊。會疼,會,會想喝口乾淨水,也想讓孩子……能活得像個人樣。”
林劫沒再接話。他看著王瘸子因為激和酒而泛紅的眼眶,看著這個在鏽帶用劣醫和更劣的酒麻醉自己的男人。他想起了沈易,那個理想主義的駭客,他相信技應該為自由服務。想起了馬雄,那個信奉弱強食的地頭蛇,他只想在這片爛泥地裡稱王。想起了“墨影”組織里那些各懷心思、目標各異的人們。
他們都在反抗,以自己的方式。但反抗的目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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