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阿飛被找到了。
是“磐石”親自帶著一隊人去舊排水泵站裡把他拉出來的。那時候阿飛已經有點神志不清了，渾溼，混著泥、和泵站底下那種膩噁心的苔蘚。左手臂被彈片劃開的口子還在滲，後背的防彈板凹進去一塊，每呼吸一下都扯著疼。“石頭”和“鉤子”是沒了，連首都找不全——這是後來“磐石”手下的搜尋小隊傳回來的訊息，說現場就剩下些燒焦的金屬碎片和分不清是誰的塊。
阿飛被抬回臨時據點——一個位於鏽帶更深、連馬雄的人都很知道的地下防空。裡頭空氣渾濁，只有幾盞應急燈亮著慘白的。穿著白大褂、但其實只是以前在診所打過雜的“黑醫”給他清創、針、打抗生素。整個過程阿飛咬著牙，一聲沒吭，眼睛死死盯著頭頂那片滲著水漬的水泥天花板，好像要把那玩意兒盯出個窟窿來。
疼。但疼是好事，疼說明還活著。
“磐石”就站在旁邊看著，臉上那塊疤在昏暗燈下像條僵死的蜈蚣。他沒問阿飛話，也沒安，就那麼站著，直到“黑醫”理完，才用他那砂石磨礪般的嗓子說了句：“能說話就出來。開會。”
防空另一頭稍微寬敞點的地方，用幾個彈藥箱和破桌子拼了個臨時會議點。“博士”已經到了，還穿著昨天那深灰抓絨外套，但頭髮有些凌，眼鏡片後的眼睛佈滿。面前攤著臺開啟的終端，螢幕亮著，上面是七八糟的資料流和幾張模糊的衛星截圖。老吳和小雨站在後，臉都不好看，尤其是小雨，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林劫到得晚些。他換掉了那溼的服，穿了件普通的工裝外套，臉是熬夜後的蒼白，但眼神依舊平靜，甚至有些過分的平靜。他找了個離燈稍遠、靠近影的箱子坐下，沒看任何人，也沒說話。
空氣裡有子消毒水、腥味和防空特有的黴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磐石”最後一個走進來，沉重的作戰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悶響。他沒坐，就那麼站在桌子一頭，雙手撐著桌面，前傾，像一頭蓄勢待發的困。目先掃過“博士”，帶著毫不掩飾的、冰冷的怒意，然後落在林劫臉上，停頓了一秒，最後轉向角落裡一張破行軍床上半躺著的阿飛。
“人齊了。”“磐石”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裡出來的，“說說吧。昨晚那場他媽的一敗塗地的‘聯合行’，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人立刻接話。只有應急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嗡嗡聲。
“博士”深吸一口氣，先開了口，聲音盡力維持著平穩，但尾音還是有一不易察覺的抖：“行前的報顯示，T7線路的常規安保等級是C級，夜間巡邏間隔四十五分鐘。我們規劃的潛視窗有三十五分鐘，足夠完安裝和撤離。‘清道夫’部隊出現在那裡，而且是以伏擊陣型出現，這完全超出了報評估範圍。我初步判斷，有兩種可能：第一，我們對‘蜂巢’外圍區域的常規安保等級評估存在嚴重滯後和誤判；第二……”
“第二，報洩了。”阿飛突然出聲，聲音嘶啞得嚇人，他掙扎著想坐直些，牽扯到傷口，疼得齜牙咧，但那雙佈滿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博士”，“我們他媽的一到那兒，還沒手，就被圍了！那幫鐵罐頭就等在那兒！這不是誤判，這是有人提前告訴了他們我們要去！”
“阿飛！”“博士”打斷他，語氣嚴厲起來，“沒有證據，不要胡指控！報洩的可能我們當然會排查，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分析……”
“分析個屁！”阿飛猛地吼了出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石頭’腦袋被子彈掀了半個！‘鉤子’被炸得就剩下條！我他媽爬了三個小時的臭水才撿回一條命！你讓我分析？！分析他們是怎麼被你的‘完報’和‘計劃’送上天的嗎？！”
“你……”“博士”臉一陣發白，了，想反駁，但看到阿飛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神和慘白的臉，後面的話又噎了回去。
“磐石”這時冷冷開口：“報是‘博士’的團隊負責的。行路線、時間視窗、安保評估，都是你們做的。現在出了這麼大的紕，死了我兩個最好的兄弟，‘博士’，你是不是該給個代？給個說法？”
他把“我兩個最好的兄弟”咬得很重。這話像把刀子，直接進了會議的核心矛盾。
“代？說法？”“博士”像是被這句話刺痛了，猛地站起來，雙手按在桌面上，因為用力指尖發白，“‘磐石’，行是聯合行！計劃是共同審議過的！你的人負責理安裝，林劫負責網路支援，我的人提供報和技支援！現在出了事，你把所有責任都推到報上？那我問你，安裝小組在潛過程中，有沒有嚴格按照預定路線和靜默條例執行？有沒有可能提前發了什麼我們未知的被測？還有，”猛地轉向林劫，目銳利，“林劫先生，你負責的網路支援，特別是通訊干擾，在關鍵時刻突然改變了制模式，雖然短暫幫助了阿飛，但也提前暴了我們的技特徵和大致方位！這會不會是導致‘清道夫’快速反應並準確定位阿飛的原因之一？”
矛頭瞬間轉向了林劫。
角落裡，林劫抬起眼，迎上“博士”的目，臉上沒什麼表，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清道夫’使用的是獨立加指揮鏈，與常規巡捕頻道不同。我的針對制是為了干擾他們的即時協同，為阿飛爭取時間。至於暴……在我改變制模式前，對方已經啟了高度追蹤掃描，目標就是氣象站。我的選擇是，要麼立刻切斷一切撤離，放棄阿飛；要麼賭一把，干擾對方通訊的同時，用‘髒水’戰掩護自己撤離。我選了後者，阿飛活下來了，我也撤出來了。至於暴技特徵……在那種強度的追蹤下，任何持續的電子對抗都會暴特徵。區別只在於早晚。”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據我捕獲的資料，‘清道夫’的通訊在阿飛小組抵達目標區域前十五分鐘就已經異常活躍。伏擊，是事先準備好的。”
最後這句話，像一塊冰，砸進了本就凝滯的空氣裡。
事先準備好的伏擊。
這意味著，無論安裝小組是否暴，無論林劫的干擾是否改變模式，對方早就張好了口袋等著。
“博士”的臉更難看了。老吳和小雨換了一個驚疑不定的眼神。
“磐石”的拳頭得嘎嘣響，他盯著林劫：“你的資料？什麼資料？能證明是事先埋伏？”
林劫從隨帶的包裡拿出一個經過理加的小型儲存，放在桌上：“行中捕獲的‘清道夫’通訊日誌片段，以及‘蜂巢’方向在斷電預期時間前就出現的特定高頻資料脈衝。資料顯示，對方在預定行時間前二十一分鐘，就已經進了某種‘待命’或‘預警’狀態。這不是臨時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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