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式伺服陣列低沉嗡鳴，如同一個疲憊不堪卻仍在超負荷跳的心臟。螢幕上，進度條像垂死掙扎的蠕蟲，緩慢而艱難地爬向百分之百的終點。林劫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指尖夾著一支早已熄滅的煙，菸灰簌簌抖落，在他腳邊積起一小堆灰燼。安全屋瀰漫著電子元件過熱產生的焦糊味，混合著汗水與張帶來的酸氣息，抑得令人窒息。
沈易癱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臉蒼白，眼窩深陷，連續數十個小時的高強度解工作幾乎榨乾了他所有的力。他的手指偶爾還會無意識地在虛擬鍵盤上搐，彷彿仍在與那些頑固的加壁壘搏鬥。
“最後百分之二……”沈易的聲音嘶啞，如同破舊的風箱，“這最後一點，像是焊死了一樣……金鑰複雜度呈指數級增長……”
林劫沒有回答，他的目死死鎖在主螢幕上那不斷翻滾的、被初步解析出的資料流。這不再是之前那些關於“蓬萊計劃”的冰冷專案書或實驗日誌，而是某種……更原始、更龐大、也更令人不安的東西。
那不是文字，不是影像，甚至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資料庫。它更像是一片浩瀚無垠的、由無數細微波構的海洋。每一個波，都代表著一個……活生生的瞬間。
“看這個資料包結構……”沈易強打神，指著輔助螢幕上展開的複雜樹狀圖，“層級太深了……標記為‘生訊號-緒波-基礎頻譜’……下面還有子分類：喜悅、憤怒、悲傷、恐懼、厭惡、驚訝……甚至還有更細微的，‘平靜-焦慮’梯度、‘專注-渙散’指數……”
林劫調出了一個隨機取的、標記為“恐懼-高烈度”的資料片段。解後的原始資料並非文字描述，而是一段極其複雜、不斷變化的波形圖，旁邊附帶著時間、地理座標（確到建築部），以及一個匿名的、唯一的公民份標識碼。
“能……視覺化嗎？”林劫的聲音低沉，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微。
沈易嚥了口唾沫，手指在控制板上快速敲擊。“我試試……用神經對映演算法進行模擬渲染……但這只是基於資料反向推演的可能影像，並非真實畫面……”
輔助螢幕上，隨著演算法的執行，那段代表“高烈度恐懼”的波形圖開始扭曲、變形，逐漸渲染出一幅極其模糊、不斷閃爍的、彷彿過玻璃看到的象畫面：扭曲的霓虹影、急速放大的車輛前燈、伴隨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非人的尖銳嘶鳴背景音。雖然沒有形象，但那種瀕臨絕境的、純粹的恐懼，卻如同冰冷的水般過螢幕瀰漫開來，瞬間攥住了安全屋兩人的心臟。
林劫猛地關閉了視覺化視窗。那冰冷的恐懼似乎還殘留在空氣中。
“這不是監控……”林劫喃喃自語，眼中第一次出了難以置信的神，“這是……。他們在直接收集人的緒。”
沈易艱難地點點頭，臉上毫無。“不止……看這個更大的資料流，標記為‘認知活-注意力焦點’……他們在嘗試記錄人在看什麼、聽什麼時，大腦皮層的活躍區域和模式……雖然度還不夠高，無法還原思維，但這已經是……讀心的雛形了！”
林劫快速切換著不同的資料流片段：
一段標記為“愉悅-消費導”的資料，顯示著某人在瀏覽奢侈品廣告時產生的多胺類似分泌水平的激增曲線，確到毫秒，並與該使用者隨後完的線上支付記錄直接關聯。
一段標記為“憤怒-社會事件”的資料，捕捉了某人在閱讀一則關於資源分配不公的新聞時，、心率以及特定神經群的劇烈反應，其波模式被系統標記為“高傳染風險”，並發了資訊推送管制協議。
還有更多、更瑣碎、更無不在的資料：上班族通勤時的煩躁基線、學生解題時的專注峰值、主婦觀看家庭劇時的短暫共波、甚至……親時的生理和緒混合反應（資料被高度加，但標籤骨得令人作嘔）……
所有這些資料，都帶著確到毫微秒的時間，覆蓋全城數百萬、乃至上千萬公民。它們如同無數條形的溪流，日夜不息地匯“龍系統”這個龐大的資料海洋。系統不僅知道你在哪裡、做了什麼，它更知道你在想什麼，什麼，甚至能預測你接下來可能會什麼。
“全民窺視……”林劫到一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牙齒幾乎要咬碎，“他們不是在管理城市……他們是在圈養！把所有人當實驗品，觀察我們的喜怒哀樂，分析我們的恨仇！”
他想起了妹妹林雪。那充滿活力的笑容、創作時的專注、偶爾的小脾氣……所有這些獨特的、鮮活的緒，是否也早已被系統如此冰冷地量化、記錄、分析，最終因為及了某個不該及的“異常模式”而被標記、被清除？
“劫哥……”沈易的聲音帶著哭腔，這個一直樂觀的理想主義者此刻顯得無比脆弱，“我們……我們還有什麼是屬於自己的？連心裡的那點覺……都不是自己的了嗎？”
林劫沒有回答。他猛地坐回主控臺前，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憤怒和噁心幾乎要將他淹沒，但一種更強烈的、獵人發現終極獵蹤跡的興，支撐著他沒有崩潰。
“過濾！”林劫厲聲道，手指在鍵盤上砸出重響，“用‘林雪’的公民編號、聲紋特徵、筆跡力學模式……所有我們能想到的獨特生識別符號，作為金鑰，在全庫檢索！時間範圍鎖定在出事前三個月！”
他要知道！他必須知道！系統到底從妹妹上看到了什麼，以至於非要將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算力不夠！”沈易絕地喊道，“資料量太龐大了！這樣檢索，我們的裝置會燒掉的！”
“那就燒掉！”林劫低吼，將便攜伺服的冷卻系統功率推到危險的臨界值，螢幕上的資料流滾速度驟然提升，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把找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