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數字在林劫的視網介面上無聲地跳，像一顆衰竭心臟的最後心電圖。張小雅，那個七歲孩的生命倒計時，歸零了。
新聞推送彈窗冷漠地更新了狀態，標題簡短而殘酷：“瀛海市第三兒醫院一白病患兒因治療製劑運輸延誤，不幸離世。”下面跟著幾句程式化的“深切哀悼”和“將嚴肅調查事故原因”。在這座日理萬機的巨城裡，一條鮮活的小生命，最終只濃了資料流中一行即將被刷走的、無關要的字元。
林劫關掉了介面。虛擬螢幕消失，將他重新拋回安全屋的寂靜和昏暗之中。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機散熱的氣息。他沒有，也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彷彿一尊失去能源的雕塑。手指無意識地過冰冷的作檯表面，留下幾道模糊的痕跡。
復仇的快？早在張工墜樓的那一刻就已然無存。此刻充斥他心的，是一種更深沉、更粘稠的東西——一種混合了巨大負罪、冰冷的憤怒以及對自無力的極致厭惡的混合。他除掉了李榮坤，讓那個偽善的巨頭敗名裂，付出了代價。但這代價，卻由一個從未傷害過任何人的小孩，用全部的未來支付了。這算哪門子的勝利？
“獬獬豸豸”那條誅心的資訊，像淬了冰的毒針，準地刺他意識最脆弱的隙：“恭喜你，又清除了一個系統‘’。現在，你和我們有何區別？”
區別？林劫在腦海中咀嚼著這個詞。他除掉的李榮坤，是系統上一個腐爛的膿瘡，是“”。而張小雅，還有之前那個被波及的程式設計師張工，他們是什麼？他們是系統執行時不可避免會產生、也會被系統毫不在意地清除的“冗餘程序”或“錯誤資料”嗎？他剷除膿瘡的行為，無意中引了更大的染，導致了更多健康細胞的死亡。從結果上看，他和“獬獬豸豸”口中的“系統清理”，在漠視“附帶損傷”這一點上，似乎真的…界限模糊。
他閉上眼，張小雅病歷上那張蒼白但帶著笑意的照片，和張工墜樓後地上那灘暗紅，替閃現。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家庭，有希，有恐懼。但在宏大的系統敘事和他個人的復仇劇本里，他們都了可以量化的“代價”。
安雅的通訊請求像幽靈一樣在角落閃爍。林劫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通了。報販子的全息影像浮現出來，依舊是一副置事外的慵懶腔調。
“聽說‘寰宇’的爛攤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李榮坤這下徹底玩完，你這次靜鬧得可真不小。”安雅的語氣聽不出是讚賞還是諷刺，“不過，尾理得夠乾淨嗎？‘獬獬豸豸’可不是吃素的，他肯定嗅到味兒了。”
林劫沒有回應的寒暄，直接問：“有事？”
安雅聳聳肩，彷彿在說“真是個無趣的男人”。“沒什麼，只是提醒你，市場因為你這次的‘大掃除’有點波。某些‘商品’的價格，尤其是關於系統深層和部人員黑料的報，最近看漲。你如果有興趣……”
“沒興趣。”林劫冷冷地打斷。他現在對任何新的“生意”都到一種生理的排斥。
“好吧好吧，”安雅也不堅持，影像開始變淡，“看來你需要點時間…消化一下。不過，別忘了，在這座城市裡，停下腳步就意味著被淘汰。等你需要…‘瀉藥’的時候，你知道在哪找我。”通訊切斷，房間重歸死寂。安雅的話像一陣穿堂風，吹過卻留不下毫暖意，只有更深的寒意。
幾乎同時，另一個加頻道傳來訊息，是沈易。年輕人的聲音過加鏈路，帶著一抑不住的激和…理想主義的暈。
“林劫！你看到了嗎？李榮坤倒臺了！雖然…雖然過程很慘烈，但這就是證據！證明哪怕是最頂層的權貴，也不是不可撼的！系統並非鐵板一塊！”沈易的聲音因興而微微抖，“這會給‘墨影’帶來巨大的鼓舞！會有更多人看到希！我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繼續……”
“代價呢？”林劫的聲音乾沙啞，打斷了他。
沈易愣了一下：“代價？當然…任何變革都有代價。張工…還有那個小孩…我很憾。但這是為了更大的善！是為了最終打破這座囚籠必須經歷的陣痛！我們不能因為一時的傷亡就……”
“一時的傷亡？”林劫重複著這個詞，語氣裡聽不出緒，卻讓通訊另一端的沈易到了無形的力。
“我…我是說…”沈易試圖解釋，“他們的犧牲不會白費！我們會記住他們！等我們功的那天……”
“功？”林劫抬起眼，目似乎穿了虛擬介面，落在不知名的遠方，“功的定義是什麼？用更多無辜者的骨，堆砌起一個由不同人掌控、但同樣視人命如資料的新秩序嗎？”
沈易沉默了。理念的差異在這一刻凸顯無疑。對沈易而言，目標是崇高的，過程中的犧牲是可悲但必要的。而對剛剛親手“製造”了犧牲的林劫而言，那些冰冷的數字和名字，有了無比和沉重的分量。
“……你需要休息，林劫。”沈易最終說道，語氣複雜，“你揹負得太多了。但請別懷疑我們道路的正確。”
通訊結束。林劫依然獨自坐著。安雅的現實主義和沈易的理想主義，像兩條平行的線，都無法及他此刻所的、由罪孽和迷茫構的泥沼。
他調出張小雅和父親張工的資料，並排放在一起。兩個原本毫無集的生命，因為他的行，以最殘酷的方式產生了連線，然後一同熄滅。他試圖從中找到某種意義，某種能讓他繼續前進而不至於徹底崩潰的理由，但只看到一片虛無。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只是一瞬。林劫緩緩抬起頭。眼中的混和痛苦並沒有消失，但被一種更加堅、更加冰冷的東西了下去。那是一種認命般的決絕。
他無法回頭。手上已經沾了，而且是無辜者的。懺悔和自責改變不了任何事，也無法讓死者復生。停下，意味著之前所有的犧牲，包括妹妹林雪的死，都將徹底失去意義。
他開啟一個全新的加文件，標題命名為：“新協議：灰燼準則”。
他開始敲擊鍵盤，作緩慢卻異常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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