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像無數細的針，刺穿瀛海市夜間的霓虹，紮在林劫在外的皮上。他靠在一棟廢棄寫字樓溼的外牆影裡，每一次呼吸都扯著肋間和腹部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水混著雨水，在他腳下積一小灘淡紅的汙漬。
沈易最後推他那一把的彷彿還留在背上，決絕而用力。然後是震耳聾的炸聲，灼熱的氣浪從背後湧來，幾乎將他掀飛。他記不清自己是怎麼拖著這副破爛軀，憑藉最後一點對城市暗角落的本能記憶，跌跌撞撞逃到這裡的。
耳機裡只有電流的沙沙聲，之前還能斷斷續續聽到的、沈易那邊傳來的火和怒吼，此刻已徹底死寂。一種比疼痛更尖銳的冰冷，從心臟最深蔓延開來，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不用去確認，那種徹底的靜默本，就是最殘忍的警告。
又一個。又一個因他而死。
阿哲模糊的臉還在眼前晃，現在又加上了沈易最後那聲模糊的“走！”。這些畫面和聲音像是刻進了他的腦髓，伴隨著每一次心跳，擂鼓般敲打著他的神經。他猛地彎下腰，乾嘔起來，卻只吐出一些酸的膽，嚨裡全是鐵鏽般的腥味。
悔恨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勒得他幾乎窒息。如果當初沒有把沈易拖進來，如果計劃再周詳一點，如果……沒有如果。是他低估了“宗師”的冷酷，高估了自己的能力。這份天真，要用朋友的命來償。
雨更大了，砸在廢棄樓房的鐵皮屋頂上，發出令人心煩意的噪音。遠，巡捕車輛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嗅到腥味的鯊魚，在城市的管裡巡弋。燈掃過街角，每一次都讓林劫將更深地蜷排影裡，屏住呼吸，直到燈和警笛聲再次遠離。
他不能在這裡久留。安全屋暴，沈易生死不明（他心裡清楚，那聲炸之後，“生死不明”不過是自欺欺人），“墨影”的組織網路肯定也遭到了重創。他現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一條被到絕境的喪家之犬。全城的監控探頭都可能為“宗師”的眼睛，每一個聯網的裝置都可能是告者。
他需要藏起來，需要一個連龍系統都難以及的角落。一個地方的名字，浮現在他腦海：鏽帶。
那裡是城市的潰瘍，是科技芒照耀不到的影之地。廢棄的工廠、錯綜複雜的非法管線、無人管理的貧民窟、還有各種游離在系統邊緣的灰勢力。那裡混、危險，但也正因為這種無序，或許是“宗師”控制力相對薄弱的地方。
肋下的傷口又是一陣劇痛，提醒他此刻的虛弱。他咬牙關，撕下早已破爛不堪的襬，用力勒住腰腹間的傷口，簡單的止帶來的疼痛讓他眼前發黑，卻也暫時制了不斷滲出的鮮。他檢查了一下上僅剩的裝備：一把能量即將告罄的老舊脈衝手槍，幾個用途不明的資料介面，還有那部經過特殊加、但目前看來也可能不再安全的便攜終端。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
不能再等了。林劫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黴味和鐵鏽味的空氣，強迫自己站直。還在發抖，但他必須走。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記憶中被霓虹燈棄的城市邊緣，邁開了腳步。
潛鏽帶的過程，像一場在汙水管道里的漫長泅渡。他避開還有燈的主幹道，專挑最暗、最泥濘的小巷穿行。雨水沖刷著堆積如山的垃圾，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他踩過渾濁的水窪，驚了幾隻正在啃食著什麼的老鼠。暗裡，偶爾能覺到不懷好意的目掃過，像冰冷的刀片刮過皮。但他此刻散發出的危險氣息和狼狽姿態，反而讓那些影中的窺視者選擇了暫時按兵不。這是一條傷的孤狼，但獠牙猶在。
他終於抵達了鏽帶深，一個由廢棄集裝箱和建築廢料堆疊而的、迷宮般的區域。這裡的空氣更加汙濁，各種非法改造線路像藤蔓一樣纏繞在扭曲的金屬架上，閃爍著不穩定的火花。一些面目模糊的人影在影裡晃，易、爭吵，或是單純地麻木呆坐。
林劫找到一個相對乾燥、能觀察到口的角落，背靠著一個冰冷的集裝箱坐下來。極度的疲憊和失讓他意識開始模糊。傷口在冰冷雨水的刺激下已經麻木，但部的熱度卻開始攀升。他可能發燒了。
不行，還不能倒下。他掙扎著保持清醒，耳朵捕捉著周圍的一切聲響。鏽帶不是避難所，這裡是另一個弱強食的叢林。他現在這副樣子，就像一塊扔進狼群的。
果然，沒過多久，一陣魯的喧譁聲由遠及近。幾個穿著破爛、上佈滿糙金屬義改造痕跡的男人，搖搖晃晃地朝著他藏的地方走來。他們手裡拿著簡陋的武，可能是鋼管，也可能是自制的電擊。眼神渾濁，帶著一種長期生活在底層被抑後的暴戾和貪婪。
“嘿，看這兒，有個生面孔！”為首的一個壯漢咧開，出滿口黃牙，目落在林劫腰間那柄雖然老舊但明顯是制式武的脈衝槍上。
林劫的心沉了下去。他現在連站著都費力，本無力對抗這幾個明顯是地頭蛇的傢伙。拼是死路一條。
他深吸一口氣，下嚨裡的腥甜，用盡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虛弱：“我找馬雄。”這是他唯一知道的、在鏽帶可能有點名號的名字，是之前調查龍穹科技外圍時，偶然從一個資訊販子那裡聽來的，據說是這片區域的一個地頭蛇，做些灰生意。
那幾個男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馬雄的名字顯然讓他們有所顧忌。
“找雄爺？你他媽誰啊？”壯漢狐疑地上下打量著林劫，顯然不信他這個狼狽樣子能和馬雄扯上關係。
“帶句話給他，”林劫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儘管他覺肺部像破風箱一樣嘶啞，“就說……‘星港’來的朋友，想和他做筆易。”
他丟擲了“星港”這個關鍵詞，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引起對方興趣的東西。他知道這很冒險，等於暴了自己的一些來歷，但在生存面前，這點風險必須冒。
那幾個男人換了一下眼，低聲嘀咕了幾句。為首的壯漢又盯著林劫看了幾秒，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最後，他啐了一口唾沫：“小子，你最好別耍花樣。在這兒等著！”
他示意一個手下跑開，大概是去報信了。剩下的人則散開，將林劫圍在中間，目不善地監視著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無比漫長。林劫靠坐在集裝箱上，覺裡的熱量越來越高，視線開始出現重影。他必須掐住自己的傷口，用疼痛來維持清醒。他知道，自己正在下一場危險的賭注。馬雄是敵是友？他會不會把自己直接賣給巡捕或者更糟的“清道夫”？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之前離開的那個手下回來了，後跟著一個材不高、但異常敦實的男人。男人剃著頭，脖頸上紋著猙獰的刺青，穿著一件沾滿油汙的皮夾克，眼神像鷹隼一樣銳利，著一草莽的明和狠厲。他就是馬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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