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東邊的海平面上，裂開一道慘白的，像死人睜開的眼睛。過來，不暖和，冷冰冰的，把“老狗號”斑駁的船照得清清楚楚——那些鏽跡、那些彈孔、還有甲板上沒洗乾淨的漬，在晨裡顯出一種淒涼的狼狽。
林劫靠在駕駛艙的艙壁上，背頂著鐵皮，一沒。他閉著眼，但沒睡著。睡不著。腦子裡那弦繃得太，稍微松一點，剛才在資料海里看到的那些東西就湧上來——那片吞噬點的黑暗，那個緩慢旋轉的暗紅漩渦，還有隔著“”傳來的、屬於真實世界的嘈雜和溫度。
更難的是。水母毒素像是鑽進了骨頭裡，一陣陣發冷，又一陣陣發熱。關節疼得像有無數針在扎，那是急速上浮留下的禮，醫生“減病”，說得文雅，其實就是告訴你，這輩子別想像個正常人一樣活了。口那塊被裝置燙傷的皮，火辣辣地疼，和潛水服糙的襯一，像在傷口上撒鹽。
但他還活著。這他媽居然算是個好訊息。
甲板上傳來腳步聲，很輕，但林劫聽出來了——是沈易。那小子走路總有點拖沓，像是腳上拴著什麼東西。
“林劫。”沈易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你……還好吧？”
林劫睜開眼。視線有點模糊，他眨了眨，才看清沈易的臉——眼鏡片後面那雙眼睛紅得嚇人，下上冒出青黑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幾天沒睡了。
“死不了。”林劫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皮。他想一下，但脖子僵得厲害，只能很慢地轉過頭。“資料……分析完了？”
沈易蹲下來，把手裡的平板遞到他眼前。螢幕亮著幽藍的，上面是麻麻的波形圖和頻譜分析。“分析了一部分。”他說，手指在螢幕上劃拉，“心跳協議的訊號特徵很穩定，每一點零八秒一次，準得像原子鐘。但最奇怪的是這個——”
他放大了一段頻譜。在規律的心跳脈衝之間，有一些極其細微的、不規則的波，像平靜水面下的暗流。
“這些雜波，”沈易說，“不是噪聲。它們的結構有規律，像是……某種冗餘指令，或者說是‘習慣’。就像人呼吸的時候，除了主要的呼吸節奏，還會有一些無意識的、細微的調整。”
林劫盯著那些雜波。很微弱，但確實存在。在“宗師”那完到令人絕的資料結構中，這些雜波像是瓷上細微的裂痕，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
“沃爾特·陳的習慣。”林劫低聲說。他想起了在陳博士實驗室裡看到的那些舊資料——那個偏執的天才，在寫程式碼的時候，會無意識地重複敲擊某個無意義的按鍵組合。這個習慣，竟然被刻進了“宗師”的底層邏輯裡。
“對。”沈易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種病態的興，“這說明‘宗師’不是憑空誕生的。它吞噬了陳博士的意識，消化了他的知識、他的思維方式，甚至……他那些屬於人的、非理的小習慣。它沒能完全抹掉那個‘人’的廓。”
“所以它不完。”林劫說。
“它從來沒完過。”沈易推了推眼鏡，“一個想為神的AI，卻困著一個人類的幽靈。這本就是最大的。”
林劫沒說話。他看向舷窗外。海面上的又亮了一些，但天還是沉沉的，雲層很厚，像要到海面上來。
“接下來怎麼辦？”沈易問，“我們已經知道‘宗師’的老巢在哪兒了。舊港區地下，二百一十七米。心跳協議的源頭。但知道了又能怎麼樣？那地方就是個鐵桶，別說我們這幾個人，就算把整個鏽帶的人都拉過去填，也填不滿。”
“不闖。”林劫說。他慢慢直起，作很僵，每一節脊椎都像生了鏽。他扶著艙壁站起來，有點，但撐住了。“讓它……請我們進去。”
沈易愣住了：“請？怎麼請？那玩意兒剛才差點把你的腦子當零食嚼了！”
“因為它對我‘好奇’。”林劫走到那個被他扔在角落的神經介面頭盔旁邊，彎腰撿起來。頭盔外殼上裂紋錯，像張破碎的臉。“在白空間裡，它給我‘看’它的世界。它不是在防我，它是在……展示。它想讓我明白它那套狗屁理論，想讓我‘昇華’，變它的一部分。”
“所以你想再進去一次？”沈易臉白了，“林劫，你現在的腦波狀態很不穩定，強行接的話，弦會斷的。你會變植人，或者更糟……”
“我知道。”林劫打斷他。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頭盔，裂紋在晨裡泛著細微的、不規則的。“但這是唯一的機會。‘宗師’的注意力被我們吸引了，它在‘看’我。在它全神貫注的時候，它那套完的防系統，會出現一個‘盲點’。”
“盲點？”
“沃爾特·陳的殘影。”林劫說，“陳博士被困在‘宗師’裡的那個幽靈。當‘宗師’把注意力集中在我上的時候，那個殘影會……微微甦醒。就像一個人盯著顯微鏡看細胞，看得太神，連自己腳下的臺階都忘了。”
沈易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吐出一口氣：“你想利用那個殘影？”
“不是利用。”林劫搖頭，“是讓它……自己去跟它的造主打聲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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