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不是那種北方冬天颳大風、往骨頭裡鑽的乾冷，是那種帶著黴味、鐵鏽味，還有一子說不清的腐朽氣的冷。林劫蜷在那個廢棄集裝箱改的臨時窩棚裡，裹著那件髒得看不出的薄毯子，還是覺得冷。
這地方在鏽帶深，連“龍”系統都懶得完全覆蓋的死角。外面天早就全黑了，但那種黑不是純黑，是那種被遠工業區常年不散的霧霾染的、帶著點詭異橘紅的渾濁黑暗。偶爾有巡邏的無人機嗡嗡飛過，那點微弱的導航燈劃過夜空，像只瞎了眼的螢火蟲，一點人氣兒都沒有。
林劫沒。他盯著自己那臺螢幕裂得像蜘蛛網似的平板，眼神發直。
從“星港”資料中心搶回來的那些資料，就像一塊燙手的山芋，不，更像是一塊剛從墳墓裡刨出來的、帶著臭的爛。他這幾天沒幹別的，沒去想怎麼搞破壞，沒去想怎麼躲巡捕，就對著這堆資料死磕。
“彼岸花”。
這就是那個資料庫的名字。標籤就那麼赤地掛在那兒，像個惡毒的玩笑。彼岸花，花開不見葉，葉生不見花，花葉永不相見，生生世世相錯。這幫搞“蓬萊計劃”的瘋子，連起個名都帶著子變態的文藝腔。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裡的鐵鏽和機油味兒直衝腦門，讓他稍微清醒了點。手指在冰冷的螢幕上划，調出瞭解程式的進度條。慢，慢得讓人心焦。這不是普通的加，是那種能把人熬幹、榨乾的深度混淆演算法。要不是他手裡攥著從陳博士那兒搶來的那把“鑰匙”，還有“墨影”那幫技宅貢獻的幾臺湊出來的破伺服沒日沒夜地跑，這堆資料就是天書。
進度條像得了便秘似的，一點點往前蹭。林劫的太突突直跳，不是累，是種抑的、快要炸開來的煩躁。他知道這裡面裝著什麼。不是冷冰冰的賬目，不是枯燥的工程圖紙。是“人”。是像他妹妹林雪那樣，被這該死的系統當實驗品、當燃料、最後連渣都不剩的“人”。
想到林雪，他嚨裡就像堵了團棉花，又又疼。那張總是帶著點傻氣的笑臉，那雙一看到新奇設計就放的眼睛……現在可能就變這堆冰冷資料裡的一串碼。
“。”他低低地罵了一聲，聲音乾得厲害。
進度條終於爬到了盡頭。螢幕閃爍了一下，原本漆黑一片的介面，突然跳出來一片詭異的、帶著顆粒的深藍。沒有檔名，沒有目錄樹，只有無數個發著微的、像水母一樣半明的球，懸浮在這片虛擬的深海里。每個球都在緩慢地搏，像是有生命一樣。
這就是“彼岸花”裡的東西？數字靈魂？
林劫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竟然有那麼一瞬間的遲疑。他怕。怕點開其中一個，看到的不是妹妹，而是更不堪的東西。
他咬了咬牙，強迫自己冷靜。不能慫。他一路從修車工變通緝犯，從活人堆裡殺到這資料墳墓，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他隨便點開了一個離得最近的水母。
螢幕猛地一花，那段資料被解、投出來。沒有聲音，只有一幅幅高速閃過的、支離破碎的畫面。一個男人的臉，看年紀也就三十出頭，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畫面晃得厲害，能看出來是在一個純白的、什麼都沒有的房間裡。那男的先是茫然地四張，然後像是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張大，拼命地嘶喊，但沒半點聲音。他的臉開始扭曲，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髮、臉皮，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摳出來。然後，畫面暗了下去，變了一片死寂的雪花點。
林劫看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這不是電影，不是特效。這就是一個人死前的最後幾分鐘，被冷冰冰地記錄下來，，存在這裡，像個被棄的玩意兒。
他猛地關掉了這段資料。口劇烈地起伏，呼吸重得像破風箱。這哪裡是“永生”？這他媽就是個數字化的凌遲場！是把活生生的人，塞進一個沒有出口的白籠子裡，一遍遍折磨，直到意識徹底崩潰！
一無名火直衝天靈蓋。他狠狠一拳砸在下邦邦的鐵板上，震得整個集裝箱都嗡嗡作響。指骨傳來的劇痛讓他稍微冷靜了點，但心裡的寒意卻更重了。
這就是“蓬萊計劃”的真面目。它不是為了讓人“活得更好”，它是要把人變這樣不人不鬼的東西，囚在這些發的水母裡，變滋養那個“宗師”的養料！
他發瘋似地開始點開那些水母。一個，兩個，三個……他不再去看那些的畫面，他只看那些意識碎片消散前的“形狀”。有的像瘋狂旋轉的陀螺，有的像不斷碎裂的玻璃，有的像被風吹散的沙礫。每一個碎片，都代表一個徹底毀掉的人生。
“畜生……”他低聲咒罵著，眼眶卻有點發紅。他想起了張工，那個因為他的復仇而跳樓自殺的普通人。在“宗師”眼裡，那恐怕連一個數字波都算不上，輕輕一抹，就消失了。
他強迫自己停下來。不能這麼下去，他會瘋的。他得找雪兒。他的雪兒，那麼笑、那麼怕黑的妹妹，是不是也被關在這樣的一個水母裡，在無盡的白裡，一遍遍經歷著死亡前的恐懼？
他的手指抖著，在搜尋框裡輸“林雪”兩個字。回車鍵按下去的時候，他覺自己的心臟也跟著狠狠搐了一下。
搜尋結果出來了。沒有。
不是“正在搜尋”，也不是“無結果”。是徹底的、死寂的“無”。就好像這個名字，從來就沒有存在過這個資料庫裡。
林劫愣住了。一比剛才看到那些恐怖畫面更深的寒意，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怎麼會沒有？雪兒的事故是“宗師”一手策劃的滅口，的意識資料，肯定是被上傳了，肯定在這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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