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網控制節點進離線保護狀態的那一刻,瀛海市的電力供應沒有立刻中斷。龍系統的電網控制模組在設計之初就考慮到了最極端的況——節點失聯,所有下層變電站自切換為本地自治模式,依靠預設的負荷分配表維持供電。這個切換過程在正常況下幾乎是無的,普通市民頂多覺到燈管閃了一下,冰箱機停了半秒又轉起來,連牆上的數字時鐘都能靠建電池撐過這段空白。
但這次不是正常況。
DNS汙染讓五座大型變電站沒能順利完切換——它們的控制在重啟之後需要向龍系統的伺服查詢一組用於確認當前電網拓撲是否合法的校驗碼,不查這組碼就不能完併網合閘。而DNS伺服還在中毒狀態,把所有的校驗碼查詢請求統統解析到了一個空殼地址,變電站的併網程式在反覆嘗試連線無果後轉等待超時模式,一連三次超時之後控制判定電網拓撲校驗失敗,主將主變轉為熱備用。五臺主變退出執行直接導致瀛海市中心城區三個區的供電負荷全部到了剩餘的輸電線路上。這些線路在設計時留有安全冗餘,本來足以承短時過載,但前提是自保護系統能及時響應——而保護系統恰好也依賴那組校驗碼來確認線路狀態是否在允許範圍。
校驗碼解析失敗,保護系統通訊異常,過載線路沒能及時被切除。城西工業區一條老舊的高電纜在電流超過額定值百分之四十之後,絕緣層開始發熱、化、碳化。運行了十幾年的老舊接頭在高溫下氧化加速,接電阻急劇增大,區域過熱最終導致電纜絕緣擊穿。這條電纜在正常工況下傳送的電力占城西總負荷大約三分之一,擊穿之後負荷被強行甩到了同走廊裡剩下的兩條線上——而那兩條線本已經接近滿載。其中一條的線路保護終於在這次突變中切除了過載,但也宣告了一個降站的徹底離線——降站的離線導致城西大片區域瞬間出現供電缺口,缺口在電網流圖上以一條直線向周邊區域擴散,相鄰變電站紛紛啟低減載自切掉次要負荷以求保住核心線路。
核心線路活下來了,但次要負荷並不只是路燈和廣告牌。它們包括高層住宅的二次供水水泵、寫字樓的中央空調迴圈泵、以及千上萬部電梯的驅電機——全在同一時刻失去了力源,包括市人民醫院的手室空調。第三手室里正在進行的一臺腹腔鏡手進行到關鍵階段,主刀醫生的手在患者腹腔調整著止鉗的方向,頭頂的無影燈突然閃了一下然後亮度降低了大約三分之一。那是電驟降之後備用電路自切的瞬間——燈沒滅,真空泵還在轉,但腔鏡顯示屏重啟了。顯示屏重啟需要大約四十秒——先要載作業系統,再要校準影像測,最後才能恢復手畫面。
主刀醫生的手停住了。他的手很穩,在完全看不見部的況下沒有,但他能覺到止鉗夾住的管已經在往外滲。顯示屏還沒亮。麻醉醫生在低聲報——在往下掉了。巡迴護士衝到顯示屏前面用力拍了幾下螢幕背面——這個作沒有任何技依據,但人在極度焦慮的時候總會做一些毫無意義的事,好像拍一下就能把機嚇醒。顯示屏重新亮起來的時候,影像校準還沒完,畫面是模糊的,但主刀醫生已經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畫面——。止鉗了。隨後的搶救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輸、補、重新開腹找到出點。病人最終活了下來,不是因為技,是因為備用電源撐過了最關鍵的幾秒。
手室的備用電源只是一棟醫院綜合辦公樓所有備用負荷裡很小的一部分。市人民醫院的裝置科早在幾年前就寫過多份報告請求增加獨立蓄電池組以應對可能超出電網設計規範的異常工況,報告一直卡在龍系統的預算審批流程裡,科室主任曾在一份郵件中寫道,“不是沒錢,是沒許可權。”這些郵件後來被墨影存檔在部資料庫的某個角落裡,博士幾年前整理過目時把它們標記為“參考素材”——他沒有刪掉任何一封。另一間手室裡,另一位病人則沒有撐過去。那是一臺神經外科手,手顯微鏡在高度作時需要穩定的電源供應,電驟降直接導致顯微鏡的自對焦模組在零點幾秒把焦距拉到無限遠,主刀醫生在完全失焦的視野裡到了他不該到的管。病人腦幹區域出,搶救無效。
病房區的護士們在走廊裡跑來跑去,拼命檢視著每一臺監護儀是否還在執行,有的監護儀重新啟後連患者的歷史基線資料都丟失了,螢幕上只剩下即時跳的數字。幾個長期依賴呼吸機的患者家屬圍在床邊,抓著醫生不停地反覆確認呼吸機是否還在正常工作。經驗富的護士長把幾個重病人的呼吸機頭從牆上的普通座拔下來,接到有獨立電池組的移電源車上——這是多年前某次大規模停電後自己掏錢申請的小裝置,平時被收回庫房裡落灰,今晚被和兩個護士砸開庫房門鎖推到了病房裡。
在城西的舊工業區,一條老舊電纜的過載擊穿引發了局部供電癱瘓,直接導致幾棟老舊公寓樓和附近幾個還在運轉的小型加工車間裝置驟停,數控機床在電流驟降的那一刻失去了定位記憶,正在銑削的零件全部報廢。加工車間的老闆蹲在車間門口著煙,著眼前漆黑一片的街道,不知道自己向龍系統申請了好幾次都沒批下來的那條備用線路什麼時候才能批下來,也不知道明天拿什麼貨。阿六從鏽帶北配電間裡跑出來,站在廢棄工廠的樓頂上,看著遠城市的燈像被風吹滅的蠟燭一樣一片一片地暗下去,了,像是想跟誰說點什麼,但邊一個人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