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的空氣開始有味兒了。
不是臭味，還沒到那份上。是一種悶出來的、混雜的氣味——皮革座椅被曬久了的味道，空調出風口殘留的廉價香薰片的甜膩，還有……汗味。很淡，但確實在累積。就像這車裡的人，表面上都還繃著，但那點面，正一點一點被悶熱和漫長的等待蒸出來。
李明坐在駕駛座上，背得筆直。其實這位置現在不該駕駛座，得“被困乘客座”——自從“龍”徹底歇菜，這輛號稱L5級全自駕駛的豪華計程車，就了一坨昂貴的、能氣的金屬棺材，把他釘在了市中心高架橋的中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整整三個小時了。
他第無數次看向儀表盤。平時那些讓人眼花繚的、代表車輛與城市系統完互的資料流和全息路線圖，此刻一片死寂的灰。只有幾個最基本的、代表車輛自狀態的指示燈還亮著：電源、安全鎖定、還有一個不斷閃爍的、讓人心煩意的橙三角——系統故障。故障你媽，李明心裡罵了一句，全市都癱了，你這故障算老幾。
他試著去掰車門把手。紋不。電子鎖死了，理應急開關在扶手箱下面一個蔽的位置，他記得購車時銷售提過一，說“極端況下”可以手開啟。但此刻，那個蓋子像是焊死了，他用指甲摳了幾下，只留下幾道白痕。極端況，他想，現在還不夠極端嗎？
他又去看中控屏。螢幕倒還能亮，但所有需要聯網的功能——導航、娛樂、甚至呼客服——全都顯示著那個悉的、帶紅嘆號的圓圈：“網路連線失敗，請檢查網路設定或稍後再試。”稍後？三個小時了。他點了“急求助”，介面跳轉，出現一個進度條，慢得像蝸牛爬，爬到百分之三十七，卡住，然後彈出一個新提示：“當前排隊人數：1429，預計等待時間：＞240分鐘”。他差點把螢幕穿。
煩躁像藤蔓，順著脊椎往上爬。他扯了扯勒得有點的領帶——今天本來有個重要客戶會議，為此他特意穿了那套貴得要死的定製西裝。現在，西裝前襟在等待中被無意識抓出了褶皺，後背估計已經被汗水浸溼了一片。會議？他看了眼手腕上的智慧表，時間還在一分一秒地走，但會議時間早就過了。客戶會怎麼想？老闆會怎麼想？他彷彿能聽到老闆在辦公室裡咆哮，看到他這個月的績效評分被狠狠劃上一道紅槓。
他用力抹了把臉，手指到下上新冒出來的胡茬，有點扎手。早上出門前颳得乾乾淨淨，現在，連鬍子都在嘲笑他的狼狽。
視線轉向窗外。景象比他剛被困時更令人絕。高架橋了一條不到頭的、扭曲的鋼鐵長龍，癱瘓在原地，一不。前面的車尾燈紅彤彤一片，像無數只疲憊充的眼睛。後面的車也一模一樣。有些車的車門打開了，司機或乘客站在車邊，菸，張，罵罵咧咧，或者只是茫然地靠著車，眼神放空。更遠一點的地方，有爭執聲傳來，聽不清容，但那火藥味兒隔得老遠都能聞到。
左前方那輛藍的跑車裡，一個穿著時髦的年輕人正用拳頭捶打著自己的方向盤，雖然聽不見聲音，但能看到他肩膀劇烈的起伏。右後方那輛家用SUV裡，一個人抱著個孩子，孩子似乎哭了，人不停地搖晃、拍打，作裡著一強下的焦躁。
李明收回目，看向車後視鏡。後排還坐著兩個人。上車時匆匆一瞥，沒太留意。現在，在封閉的空間裡困了這麼久，彼此的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想不注意都難。
左邊是個中年人，穿著得的套裝，手裡攥著一個公文包，指節發白。從上車開始，就一直在嘗試用個人終端聯絡外界，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得飛快，抿一條僵直的線。但看的表就知道，沒什麼用。偶爾會抬頭，目掃過車窗外的混，又迅速垂下，繼續的“工作”，彷彿這樣就能把眼前的困境隔絕在外。但李明看到另一隻放在膝蓋上的手，在微微發抖。
右邊是個學生模樣的男孩，揹著鼓鼓囊囊的雙肩包，戴著耳機。一開始他還很鎮定，甚至帶了點看熱鬧的好新奇，拿著手機對著窗外拍。但三個小時過去，手機電量從滿格掉到了百分之二十，新奇早被磨沒了，變了無聊，然後是的不安。他不再拍照，只是呆呆地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揹包帶子。偶爾，他的肚子會發出很輕的“咕嚕”一聲，他自己似乎嚇了一跳，趕坐直，看一眼前排的李明和旁邊的人，見沒人注意（其實都聽見了），才又鬆垮下去。
沉默在車廂裡發酵，混合著越來越明顯的悶熱和不安。空調早停了，只有通風口還在送出一點點不涼的風。車窗是單向的，外面看不清裡面，但裡面的悶熱越來越重。李明解開襯衫最上面的扣子，還是覺得不過氣。
“那個……”後排的學生男孩忽然小聲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指了指中控臺下面一個不起眼的小格子，“那裡……是不是有個小型急救包？說明書上說，裡面有……有手開窗？”
李明和那個人同時神一振。李明立刻俯，索著開啟那個格子。果然，裡面有個掌大的紅塑膠盒。他拿出來，開啟。東西很：幾片創可，一小卷紗布，一把多功能小刀，還有……一個帶橡膠握柄的、頭部尖銳的金屬工，旁邊印著簡筆畫，示意用它砸車窗玻璃的四角。
“是破窗。”李明說，聲音有點幹。
“可……砸了窗，我們就能出去嗎？”人開口了，聲音和的人一樣，帶著一種繃的理智，“外面是車流，我們卡在路中間。出去之後呢？步行穿過這條堵死的長龍？而且……”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現在不一定比車裡安全。”
說得對。李明拿著破窗的手頓了頓。窗外，遠似乎又傳來了罵和推搡聲。高架橋上，被困的人群緒正在緩慢變質，從焦慮轉向躁。這時候砸開車窗爬出去，確實前途未卜。
“可我們不能一直這麼等著！”男孩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急躁和一恐懼，“天都快黑了！誰知道要堵到什麼時候？我手機快沒電了！”
“等著至安全。”人反駁，但語氣並不堅定。自己也知道，這“安全”脆弱得像層窗戶紙。
“安全個屁！”男孩有點口不擇言了，“悶都悶死了！而且萬一……萬一後面有車失控撞上來怎麼辦？我們連跑都沒地方跑！”
這個可能讓車廂裡瞬間安靜了。三個人不約而同地看了一眼後面麻麻的車流。雖然現在都停著，但誰也不知道那些失去智慧控制的車輛，剎車系統會不會出問題，或者會不會有哪個絕的司機做出什麼瘋狂的舉。
恐懼，真實的、關乎理生存的恐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進了這狹小的空間，過了之前的焦慮和煩躁。
李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是車裡最年長的，無形中似乎了主心骨。“別慌。”他說，聲音儘量平穩，“先看看況。破窗是最後的選擇。”
他再次觀察窗外。天確實在變暗，雨後的雲讓夜幕降臨得更快。一些車裡亮起了閱讀燈或手機螢幕的，星星點點，映照著人們模糊而疲憊的臉。更遠的地方，似乎有手電筒的束在晃，不知道是巡捕還是自發組織起來的市民。
他的目落在旁邊車道一輛側門開啟的麵包車上。司機是個穿著工裝的男人，正和後面一輛車的司機說著什麼，兩人手裡都拿著瓶水，互相遞了一下。更前方，有人從車窗探出子，對著斜前方車裡的人喊話，似乎在詢問什麼，然後搖了搖頭。
一種極其原始、低效的通和資訊換，正在鋼鐵棺材的隙中艱難地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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