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雄找到林劫的時候,他正蹲在鏽帶深那個廢棄車輛理廠的角落裡,對著一個拆了一半的舊發電機發呆。
其實不是發呆。是林劫在嘗試把發電機的零件拆下來,看能不能拼出點什麼——一個訊號放大,或者至能給裝置充電的玩意兒。但他手在抖,拆了五分鐘,連個螺都沒擰下來。手指上全是細小的傷口,舊的結了痂,新的又在滲。不是工劃的,是他自己掐的,或者無意識摳的。
馬雄站在廠房門口,沒立刻進來。他裡叼著沒點的雪茄——這年頭真貨比命還金貴,他就叼著過乾癮。後跟著兩個手下,都揹著改裝過的步槍,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堆山的報廢車架。
廠房裡線很暗,只有高破窗戶進來的幾縷天,灰塵在裡面跳舞。空氣是鐵鏽、機油和陳年垃圾的混合味,聞久了讓人頭昏。
馬雄看了林劫背影足足一分鐘。那小子在那兒,背弓著,肩膀垮著,整個人像一灘快要化掉的爛泥。跟半個月前那個坐在螢幕前、眼神發亮策劃“崩壞行”的駭客之神,簡直判若兩人。
“嘖。”馬雄從裡拿下雪茄,在手指間轉了轉,終於邁步走了進去。靴子踩在碎玻璃和金屬渣上,咔嚓咔嚓響。
林劫沒回頭,好像沒聽見。
馬雄走到他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沒再靠近。他朝手下揮了揮手,那兩人會意,退到廠房門口守著。
“林老弟,”馬雄開口,聲音啞,帶著鏽帶人特有的、彷彿嚨裡永遠卡著鐵鏽的質,“蹲這兒孵蛋呢?”
林劫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依舊沒,也沒吭聲。
馬雄也不急,他慢悠悠地走到旁邊一輛側翻的卡車駕駛室旁,用腳踢開地上的垃圾,一屁坐在了歪倒的車門上。車門發出不堪重負的。他從懷裡掏出個扁鐵壺,擰開,仰頭灌了一口,然後抹了把。
“酒不錯,”馬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林劫說,“從西區那幫雜種手裡搶的。他們趁佔了幾個酒庫,以為能壟斷。嘿,老子帶人半夜過去,放倒六個,剩下的尿著子跑了。”他又喝了一口,咂咂,“這世道,好東西就得搶。守規矩的,死;敢手的,吃飽。”
林劫終於有了點反應。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了馬雄一眼。那雙眼睛裡沒有神采,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某種……自我厭棄。他了,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又死了六個。”
“六個?”馬雄挑眉,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林老弟,你‘崩壞’那一下子,城裡死了多?一百?兩百?你現在跟我計較這六個?”
這話像把刀子,準地捅進林劫心裡最痛的地方。他猛地轉回頭,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抖,不是害怕,是一種抑到極致的痛苦。
馬雄看著他抖,眼神里沒什麼同,更像是在觀察一頭傷的、還有沒有用的野。他又灌了口酒,然後把鐵壺蓋子擰上,揣回懷裡。
“起來,”馬雄說,語氣不容置疑,“跟我走。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林劫沒。
馬雄皺起眉,臉上那道疤跟著扭了一下。他站起,走到林劫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老子不是來請你。是告訴你。你現在這副德行,在這兒再蹲三天,不是死就是被哪條野狗叼走。跟我走,有吃的,有地方躺,還能說點人話。”
林劫抬起頭,看著馬雄那張獷、疤痕錯的臉。馬雄的眼神很直接,裡面有利益算計,有不耐煩,但奇怪的是,沒有憐憫——這反而讓林劫覺得稍微好點。他不需要憐憫。
他最終,用盡力氣,撐著旁邊冰涼的金屬車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麻了,差點又栽倒,馬雄手扶了他一把,手勁很大,得林劫胳膊生疼。
“走。”馬雄鬆開手,轉朝廠房外走去。
林劫踉踉蹌蹌地跟上。
馬雄的“宮殿”在鏽帶更深,一個由廢棄的巨型工業儲油罐改造而的堡壘。外面看起來鏽跡斑斑,毫不起眼,甚至有點搖搖墜。但走進那道厚重的、用裝甲車車門改造的大門,裡面卻是另一番景象。
空間很大,分了好幾層。底層像個雜的軍火庫兼維修車間,堆著各種零件、武、還有幾輛改裝過的皮卡和托車。空氣裡瀰漫著焊接的焦糊味和劣質菸草味。幾個著膀子、滿油汙的漢子在忙碌,看到馬雄進來,都停下作,喊一聲“馬老大”,目在林劫上掃過,帶著好奇和一不易察覺的輕蔑。
二層是生活區,用鐵皮和木板隔出一個個小空間,掛著髒兮兮的簾子。能聽到人的低語、孩子的哭鬧,還有收音機滋啦滋啦的雜音——居然還有電。最裡面,是馬雄自己的“房間”,其實就是一個用集裝箱改造的、相對寬敞的隔間,裡面擺著一張巨大的、不知從哪個辦公室搬來的老闆桌,幾把椅子,一張行軍床,牆上還掛著一面繡著扭曲龍形的破旗子——馬雄的“家徽”。
馬雄把林劫帶進這個“房間”,指了指行軍床:“坐。”他自己則繞到老闆桌後面,重重地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破皮椅上。
一個瘦小的人端進來兩碗糊狀的東西,放在桌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碗裡是某種混合了豆子、碎和不知名蔬菜的糊糊,冒著微弱的熱氣,聞起來不怎麼樣,但在這時候絕對是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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