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發現,窗戶玻璃補好後的第三天,街對面那電線杆頂上,多了個東西。
不是攝像頭——攝像頭本來就不。是個銀灰的、比拳頭略大的圓柱,表面,沒有任何標識,安靜地蹲在電線杆頂端,像個冷漠的金屬鳥窩。老趙戴著老花鏡,在窗邊看了半天,沒看出個所以然。他試著朝它揮了揮手,那東西毫無反應。
倒是樓下傳來鄰居的議論聲。
“瞧見沒?又裝了一個。”
“這啥玩意兒?新的攝像頭?咋沒紅燈閃?”
“聽說是什麼‘全域態勢知節點’,名字拗口得很。”
“管他啥,反正就是盯著咱們的唄。”
老趙回頭,心裡有點說不出的堵。玻璃是社群統一找人安的,價格比平時貴三,說是“特殊時期材料張”,但總歸窗戶不風了。街上的碎玻璃和垃圾也清得差不多,偶爾有巡捕的托車突突駛過,雖然紅綠燈還是大部分不亮,但幾個主要路口有了穿著熒背心的通協管員——不是機人,是活人,吹著哨子,手勢生疏但賣力。
生活似乎在恢復。水龍頭時斷時續,但每天總有那麼幾個小時能放出渾濁的水,靜置半天也能用。手機訊號偶爾能進一兩條方通告,容千篇一律:“恢復工作有序推進”、“請市民保持耐心配合”、“嚴厲打擊趁犯罪”。
可老趙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質上的,是覺上的。以前系統無不在,但像個明的背景音,習慣到幾乎覺不到。現在,系統磕磕絆絆地重新上線,卻像大病初癒的人,作僵,呼吸沉重,而且……看得見了。那些新裝的、不知名的裝置,那些在街頭巷尾增加巡邏頻次的巡捕,還有社群裡新的、措辭嚴厲的公告,都讓那份“秩序”的存在變得異常清晰,甚至有些刺眼。
公告是昨天的,就在老趙單元門邊的資訊欄上,蓋著臨時市政委員會和網域巡捕總署的紅章。標題加:《瀛海市非常時期公共安全與資料管理暫行條例》。老趙眯著眼看了半天,麻麻的小字看得他頭暈,只記住了幾個關鍵詞:“全面強化生特徵採集”、“公共區域行為資料即時分析”、“授權對異常資料流進行預防干預”、“公民有義務配合裝置安裝與巡檢”……
義務。老趙琢磨著這個詞。以前是“服務”,現在是“義務”。
他下樓買菜——街角那個小菜場居然開了,菜價貴,但總算有新鮮蔬菜了。賣菜的老頭一邊給他稱土豆,一邊低聲音抱怨:“進個貨比以前麻煩多了,三車都要登記,人臉掃三遍。賣菜的還得辦個什麼‘臨時資料許可’,不然掃碼槍都不讓用。”
付錢的時候更麻煩。電子支付時好時壞,老趙出皺的現金。賣菜老頭接過,拿出個掌大的機,讓老趙把拇指按上去。“對不住啊老哥,新規定,現金易超過五十塊,得留生憑證,說是防洗錢。”老頭尷尬地笑著。
老趙愣了下,還是把拇指按了上去。機滴了一聲,綠燈亮起。他拿起土豆,覺得那袋子上也沾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被“記錄”過的東西。
回去的路上,他看見幾個穿著“龍穹科技”維修制服的人,正在小區門口的牆上安裝一個扁平的黑盒子,約莫雜誌大小,上面有個微弱的藍指示燈在呼吸般明滅。旁邊站著兩個巡捕,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面無表地看著。
“這又是什麼?”有路過的居民問。
“新型環境監測與急廣播一裝置。”一個維修工頭也不抬地回答,語氣像背說明書,“可監測空氣質量、異常聲波、人群度,並在急況下進行定向語音通告。”
“咋安到我們小區門口了?”那人追問。
“市政統一部署,為了提升社群安全等級。”巡捕中的一個開口,聲音平板,“請配合工作,不要妨礙施工。”
居民訕訕地走開了。老趙也加快腳步,從他們邊繞過。他能覺到那黑盒子像一隻沉睡的、冰冷的眼睛,已經半睜開了。
這種“眼睛”,正在城市各以驚人的速度“生長”出來。
通要道,新型的複合探頭取代了損壞的舊型號,不僅高畫質,還集了熱像和微表分析模組,據說能“預判潛在衝突”。地鐵站口,閘機旁新增了全掃描,速度很慢,隊伍排得老長,人們低聲抱怨,但沒人敢真的抗議。公園、廣場、甚至一些較大的小區花園裡,悄然出現了偽裝景觀石或路燈的“多功能測柱”。
每一份新增的“安全”,都伴隨著一份被讓渡的“自在”。
舊港區附近的咖啡館裡,安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早已涼掉的咖啡。看著街對面正在被圍起來施工的一片區域,那裡原本是個小型的街心公園,現在立起了“市政設施升級,臨時封閉”的牌子。工人們正在挖坑,埋設大的線纜。
耳朵裡塞著微型耳機,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快速,瀏覽著加報網路裡的最新易資訊。求購“新型監控裝置技引數”的訂單增加了三倍,出售“資料過濾與偽裝服務”的廣告如雨後春筍。“態勢知網路”的價已經飆升到一個天文數字,但賣家寥寥。
“生意好了,可這空氣也變重了。”安雅對著虛空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知是說給誰聽。端起涼咖啡抿了一口,苦的味道讓微微皺眉。能覺到,一張更、更智慧、也更不近人的網,正在趁重新織就,而且用的是更堅韌的線——以“安全”和“恢復”為名,讓人難以拒絕。








